《仿生人弟弟》 失去平衡 【序】 这是一个都市爱情喜剧故事。 那天是一个平静的傍晚,我结束一天的工作,匆匆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与天气预报显示的不同,风中有潮湿的雨的气息。敞开的风衣灌进了不期而至的思绪,在人行道上横行,我不得不拢了拢外套的两边,试图抱臂—— 巨大的轰鸣声就是在此刻传来的,声音的力量让我们脚下的土地也跟着震动,短暂地不稳了一瞬,就听到了远处刹车与碰撞的嗡鸣。 一切在此刻失序。 不少走在我前面的人开始逆行,连带着我也被撞了一下。有几个从地铁口冲上来的人正举着手机,顺着他们的方向看去,可以轻易看到那个冒着浓烟的地方。 我记得是个研究所。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就会有组织过来疏散人群。我紧紧抓住衣兜里的手机,没有和其他人那样拿出来,而是低头从三三两两的人群中窜出去。 我跑得并不快。相反,思绪很乱,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该去哪,总之不是地铁站—— 巨响。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聋了,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警笛声这才迟迟响起,我看向研究所的方向,那里已经是冲天的火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启齿的,无法形容的烧焦的味道。我开始逐渐听到尖叫声与哭喊声,但是那些都特别远。 现在离我最近的,是两个摔倒在地上的人。 那个大的倒在地上,背朝着我;我只能看到破碎布片下模糊的血肉,无从判断他的生死。而那个小的看起来好像要好一点,他勉强撑起一点手臂,对着我转过脸…… “救我。” 应该是这个口型。 我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拽出来,拿反了,密码重新输入了三次,终于把报警电话打出去,磕磕巴巴报完了地址,我半蹲在地上,试图汇报更准确的信息:“……嗯,没死。” 在我把手从大的那个脖子上挪开时,小的那个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腕。我脑子里也想不到别的,就着他拍我的动作安慰他:“没死,没死。放心。会有人来救你们。” 忘记什么时候电话挂掉了。小孩一直抓着我的手,我不知道他伤到哪里了,总之看起来足够狼狈;大的那个奄奄一息,我说不清,可能是他的父亲吧,所以他很着急,很害怕。 我忘记等了多久,应该其实没多久,救护车就来了。担架先抬走了大的,要抬那小孩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忽然松了一下,接着又想抓着什么,看起来怪可怜的。 我有些无措地看着医护人员忙里忙外,眼看一大一小都要抬上车,其中一个戴口罩的护士朝我扬了扬下巴:“你到底要不要上来?” 在救护车里,我牵着那个小孩的手。可能其实不用了,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样很安心。或许是今天的事故,还有这一连串的事情都让我感到惊惧。我几乎是本能地抓着他,半晌才想起来手机的通讯录,拨给我的置顶。 “喂,喂,小姨妈……是的,就是爆炸……我就在地铁站旁边,不,不,我没事。” 我描述了我救下的这对父子,我问她要怎么办,她却开始反问我:“你不会跟到车上了吧?” “……是的?” “行吧,没事了。” “嗯……” “跟车是要付钱的!算了,无所谓——今天估计要加班了,等忙完这一阵,再一起吃个饭!先挂了。” 付完钱之后,我用软件叫了个车离开了医院。 走之前我见到了我小姨妈,只有一面。她和其他的同事正推着一个病人要上电梯,她只来得及看了我一眼,就如我只来得及看她一眼一样。 我后来没有去看过那对父子。 新闻报道了这一事故,说是实验意外。悼文沉痛惋惜了几位颇有贡献的科学家,也报道了具体的伤亡人数。至于事故的具体原因,官方没有详细说明。 官方称这家研究所为“生命科学研究所”。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分明记得,在我上班第一天,第一次看地图导航的时候,隔壁这个研究所的名字叫—— “智能生命科学研究所”。 无所谓,这是一个浪漫的都市爱情喜剧故事。 因为三个月后,小姨妈给我打来了电话。 “什么时候来见见你新姨夫?还是你介绍我俩认识的呢。” “啊……啊?!” “嗯,你不记得了?研究所实验事故那次?” “啊,啊……嗯……” “就这样,见面再聊,先挂了。” 我看向窗外。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 靠近年关,街道上挂满了垂金丝的红灯笼。 有点太冷了,我关上原本为透气拉开的窗户。刚才一直举着手机的左手此刻有些被冻红了,我用还算暖和的右手去焐它,却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救我。 过年(一~三) 【一】 过年了,小姨妈说会带新的姨夫来见外公外婆。 “所以你今年能回来吗?” “嗯……” “去年你不是一个人过的吗?回来见见外公外婆也好。” “嗯……” “哎,钟续说,他可能要把他儿子也带过来。我好纠结啊,我怕爸妈……就是他们可能有点想法。” “日子是你过。” “嗯嗯,我知道,我就是纠结……哎……他毕竟有个这么大的养子……” 那天抓着我的手的男孩。他有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那天,他和他的养父被送进医院,不久之后他就出院了。至于他的养父,养伤花了比较久的时间,我小姨妈在我的拜托下去看过一次——然后就变成了天天去。 聊天记录里,小姨妈和钟先生对着镜头微笑。小姨妈笑得很开心,钟先生看着她,满眼都是她。 我点掉了聊天框,思绪终于回到正在进行的数据核对中。 “司一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过年啊?” “啊对,你打算怎么过啊?” “嗯……我回家过。”我想了想,还是点开了购票软件,“回外婆家。” “你舅舅今年肯定又不回来。”小姨妈说,“咱们就别提了——来,见见面,这是钟续,钟先生,我男朋友;这是我外甥女,司一可。” “您好。” “客气了……叫叔叔就行,呵呵……” “乐什么呢?你这人——” “姨夫好。” “嘿——” “一可、可可很上道,太给面子了,呵呵……”和他富有荷尔蒙魅力的英俊外表相比,身为科学家的钟续先生实在是有些过于腼腆,“等会叔叔给你发红包。” “不用客气。” “好了好了……都上车都上车!”小姨妈拍了钟先生两下,视线忽然转到旁边的少年身上,登时就有了一丝尴尬,“呃,椎蒂……这是一可姐姐。” “你好。”我侧过头看向他。 这是医院之外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金色,看起来十分柔软。那双眼睛漂亮极了,像猫儿的眼睛一样清澈;偏偏眼中瞳仁极黑,在天真无邪中暗藏妖慧。而那嘴唇是带了一点珠光的淡色,此刻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更是显得有些嘲讽。 总之,脸很好看,脸色却很臭。 我想小姨妈肯定怕这个孩子。钟先生说不定也怕。 但不知怎么,我却对这孩子生出一种天然的亲近来。 真是可爱极了。 像一个小精灵一样。 可爱极了,太可爱了。 我的两只手放在背后,紧紧扣着自己的手腕。 救我。 救我。 “姐姐,你好。”他慢吞吞地说着,朝我伸出手来,“我是椎蒂。” 钟先生在开车,小姨妈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部分就是小姨妈说,钟先生听。钟先生总是含着笑,不管小姨妈说什么,他都说好。 我努力撇开头看窗外。盘山公路让人感到有些眩晕。冬季的阳光照亮山下的湖泊,波光粼粼的,寒意在地底四下流动,表面上却显出一些温暖来。 椎蒂此刻正拿着一个平板在打游戏。他戴着耳机,我自然也听不到游戏的动效,余光却能稍微瞥见一点战绩。 是我不擅长的竞技类游戏。 冬天了,路两旁还绿着的只有长青的树。那些没有人管的高高的杂草是蒲公英。铁网把茶树都拦住了,那一定是哪一户人家的茶树,出卖的时候绝不敢说自己家的茶是吃高速灰长大的。 “姐姐,你玩游戏吗?” “不玩你这款。” “哦。” 小朋友又坐回去了。 有一段路不是柏油马路浇筑的,路上有些碎石,开起来有些颠簸。小姨妈还在和钟先生说小时候走一个小时夜路的事情,她上学那会必须经过一个坟场,晚上那里会升起蓝色的火。 “姐姐,你看,我赢了。”小朋友不顾形势颠簸,把平板举到我面前。 “嗯,很厉害。” “你能看懂吗?” “说实话,不能。”我说,“但是你赢了吧?很厉害。” 好像不是小朋友爱听的。他嘟哝着嘴,半晌又重新开了一局匹配:“姐姐来玩玩看吗?” “我很菜哦。” “没有关系。” “嗯……算了吧,车上不要玩手机。” 小朋友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因为姐姐需要保护眼睛嘛,”我想了想说,“要不我们一起不玩手机,玩点别的?” “玩什么?”小朋友似乎很感兴趣。他锁上了屏幕。 我伸出两只手的食指,举到我们之间。手刚伸出来我就笑了。 “一碰一吗……姐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好久没玩了。”我看向他,“你先我先?” “你先。”他说。窗外那一池底的湖光,都波粼粼地倒映在他脸上。 一整座山的绿色从背后掠过,小车轻轻颠簸了一下,我的手勾上他纤细的,灵巧的,少年人的手指。 【二】 我很喜欢这个游戏。虽然我从来没赢过。我不知道我是喜欢这个游戏什么。少年人的手在我的面前虚虚一晃,立刻就变了一个数字。 “一”是一根纤细葱白的食指;“二”则需要加上最纤长的中指,少年人的手并不大,最顶上的指节有握笔留下的茧的痕迹;“三”则带有无名指,最不影响使用的一根手指,却最直最好看,这个动作也像约法三章,赌咒发誓;“四”有小拇指,那是最可爱的指头,灵活可爱,朝我弯了一弯,像一个小精灵在打招呼;“五”是大拇指,于是他那完美的,可爱的,少年人的手就此向我展开,脉络分明的掌纹在我眼中分毫毕现——情不自禁的,我用我的手掌,去碰触他的手掌。只一下,我就收回了:“满十,回收一只手哦。” 椎蒂的神色明显变得焦急起来;我已经完成了一轮“五加五等于十”,现在留给他的只有我的另一只手。 他的视线在自己的两只手中来回逡巡,像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数字。 “六”是老式的电话,现在成了一种状态的形容词;“七”是拇指、食指和中指合并成的一个小尖锥,像鸟喙,下一秒就要啄你;“八”是拇指和食指形成的直角,像一把枪,轻轻开到你的心上;“九”是勾起来的誓言,让人想到倒挂的鱼钩,只有愿者上钩;“十”是一个拳头,当少年人握起拳时,骨节便分明地展示出来,让人忍不住想挨个摸上一摸,看看这些鼓起的圆圆骨节,是不是藏在皮肤底下的珍珠。 “姐姐,我赢啦。” “是的。” “姐姐好笨。” “嗯。” “……” “椎蒂,不要这么说姐姐,她让着你的。” “你还没进门呢,就向着人家了?” “椎蒂!” “哈哈哈,小孩子也开你玩笑呢。” “哎,不过椎蒂,不要随便说别人笨……” “椎蒂。”我说。 “嗯?”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笨。”我说。 “……好啦姐姐!姐姐聪明。”他难受地仿佛坐不住一般,在位置上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 我用力把头甩到一边,不去看他那双因为不安摇晃起来的腿。 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我想。 椎蒂的鞋是黑白经典款的板鞋。几年前这双鞋特别流行,它在橱窗里与各种各样的衣服百搭,完全就是时尚的代名词。这些年不流行这种鞋了,奇奇怪怪的鞋底气垫虚抬了人的浮躁,却没有让人的脚变得美上一分。 充满活力的少年人裤脚微卷,却卷的并不整齐,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优美的跟腱;只是一步不慎,踩入了雨后泥泞的地里,刹时沾上了细细小小的泥点。 “小心些,刚下过雨。”小姨妈帮钟先生提了两箱水果,此时听到动静微微回过头来,“一可,帮忙照看一下弟弟。” 椎蒂回头瞥了我一眼:“不——用——了——” 我背着办公用的笔记本电脑,以备(临时加班)不时之需;行李箱里是随身衣物,因为没法在湿泞的地上拖行,只能提在手里;还有一袋是公司发的年货,也算是送礼通用的保健品。 “椎蒂,”我说,“鞋子脏了要自己洗。” 椎蒂立刻转身,故意把泥地踩得啪啪响,泥点四处飞溅,连圈在篱笆里的鸭子都嘎嘎地跳着飞开去;我走得很慢,那些泥点不幸的一个也没有命中我的东西,反而溅了一点在钟先生手里的茅台包装上。 “椎蒂!” “哼。” “爸妈,我回来了!一可这次也回来了——这是钟先生,我男朋友。钟先生,这是我爸妈。” “叔叔阿姨好。” “外公,外婆。” “一可回来啦!”外婆拉住我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钟续,“坐!喝杯茶吧?我去给你倒。” “客气了,客气了!这是椎蒂……我的养子。” “哦,哦!喝点什么啊?可乐要不?” “您客气了!椎蒂他……” “可乐,就要可乐。”椎蒂对着外婆挤眉弄眼,“外婆行行好,我只要一纸杯就够啦!” “好,好!” “外婆,我来帮您吧。”我说。 “你先去放东西吧!要喝什么?” “我等会自己倒就行!谢谢外婆。”我放下年货,提着行李箱上楼。 脚步声却并不只有我。 椎蒂哒哒着鞋就追了上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别上来,先换拖鞋。” “……哦。” 小朋友自讨没趣,又要往楼下走,临了两步又回来:“姐姐,卫生间在哪里?” “……楼上。”我侧开一点位置,“着急吗?” 一阵风从我身旁刮过,很快便响起关门声。 向来只有我一人用的卫生间,此刻落下了锁,钻进去一个生性狡猾,却涉世未深的妖精。他晚上会住在哪里呢? 【三】 这磨人的小家伙蹬蹬蹬地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在一众洞开的房间中唯独看中了屋顶的阁楼。 “我要睡楼顶!”小朋友插着腰,却不对着小姨妈,而是对着钟续先生。 “我们是客人。”钟先生严肃地说,继而向小姨妈为难地赔笑脸,“抱歉,椎蒂他——” “没关系,想住阁楼也行啊。”小姨妈说,“但是阁楼好久没打扫了……一可,你之前用阁楼干什么来的?” “看流星雨,”我说,“你没碰我的望远镜吧?” “想什么呢,谁稀罕你的望远镜。”椎蒂撇撇嘴,“反正我要睡阁楼。” “阁楼也好啊,阁楼暖和。”外婆说,“我去把阁楼收拾出来。” “妈——” “我来吧。”我说,“外婆年纪大了,不好收拾。反正我东西也在阁楼上,我去收下来吧。” “辛苦你啦,一可。”小姨妈微微蹙眉,“妈,你别管啦,我们会安排——我们先去做饭吧,妈?” 小姨妈扶着外婆下楼,我看向椎蒂:“上来一起收拾房间?” 椎蒂转头看了我一眼,拖着比他脚大了一倍的拖鞋“哒哒哒”地跑开了。 我将阁楼那扇唯一的小窗打开。屋子里积了不少灰,所幸也没什么东西,收拾起来也很快。我爬到床架上,去擦拭床头板落下的灰。这孩子会在这里住比我更久的时间,他还在读书的年纪,假期会从年前放到元宵。 “椎蒂……椎蒂是个天才,”钟先生第一次具体地谈到他,竟然是在年夜饭的饭桌上,“是我们研究所的一位博士发现的他,年前他已经通过了希城大学少年班的入学考试……” “椎蒂才十二岁,”小姨妈打断了他,“而且你说了,他之前都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义务教育。你现在还希望他去读少年班,他不就完全没有同龄的朋友了吗?你不能因为他很聪明,就不让他交朋友——” “他可以交一些大朋友,我是说……” “无所谓。”话题的中心,传说中的天才少年大咧咧,笑眯眯地打断他们,朝着我的外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不需要朋友。外婆!我想盛鸡汤,谢谢外婆。” “好,好!” 外婆显然很喜欢他。小家伙精力旺盛,天刚亮就去找做早餐的外婆聊天,和她说话哄着她——当然,什么都不做,但是送到嘴边的吃食全一溜地下肚,附赠甜甜的美言两句。 真是讨人喜欢的小男孩。 “希城好像也是一可的母校哈。”外公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爸!一可她都不记得了……”小姨妈拼命朝着外公使眼色。 外婆也开口:“你要不要盛饭?还是再喝点酒?” “再,再来一杯。”外公忙不迭说。 “什么不记得了?姐姐,你也是希城大学的?”与狼狈的大人不同,小朋友看见了眼色也当没看见,朝着我凑过小脑袋。 “嗯。”我说,“高中保送,大学是希城的生物医学工程专业。” “哦!还挺厉害的嘛。” “然后本硕博连读。” “哦……唔……姐姐挺擅长读书的哦。” “然后出了车祸,失忆了。”我说,“我想不起来高中之后的任何知识点,看到那些论文也无法相信是我写的,和天书一样。” “……” “怎么了?” “除了知识点呢?”小男孩看着我,想来舒展的眉眼此刻皱成一团,困惑,不解,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十分诚恳,“还有什么东西不记得吗?” “不知道。”我说,“如果我知道什么东西不记得,就记得了。” “也是哦。”椎蒂说,“那至少姐姐读过初中吧?好玩吗?” “唉!好了好了,都吃饭,都吃饭!”小姨妈说。 “好玩。”我说,“没有比那里更离奇的地方了。只要你读的学校够差,每天的经历都会丰富多彩。” “一可……”小姨妈不赞同的眼神。 钟先生也有些迟疑地看向我。 然而,椎蒂的脸上却迸发出异常绚烂的神采:“真的吗?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好玩的。”我说,“一辈子没见过的话,一定很幸福。” 婚礼 【四】 婚礼选定在露天的草坪上。那是一个婚庆公司联合某工会举办的集体婚礼,现场一共来了九十九对新人(据说原本是一百对)。小姨妈和新晋姨夫也在其中,他们的号码牌是四十九。 我到达现场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头发被抹了摩丝的小男孩已经在百无聊赖地踢皮鞋。阳光透过树叶,洋洋洒洒地落在他被定了型的头发上;细细的光点让他又长又密的眼睫毛淡了色,显得被涂了唇釉的那张嘴更加迷人。小家伙随意地把玩着胸前的领带,这纳米纤维的装饰物不知经过了几人的手,表面却不带一丝油污。周围其他的小男孩与小女孩或站或坐,有的在和家长说话,有的被化妆师捧着脸,挣扎着与人家手里的刷子对抗;眼前这个低着头发呆的,把草地与红毯当玩物的少年,对此全然没有理会。 我朝着他走过去:“你在这里,椎蒂。” “一可姐姐。”他抬头看向我,“你来了。司阿姨等了好久。” “我很抱歉。”我说。 我记得他的头发那么松软,不该是这样被刻意梳向后背,露出额头的样子;脸上也有了装潢,那本来就有些美得失真的面孔反被流水线的作业遮掩,沦为大人的滑稽戏;这一整身衣服也是,全然是装模作样那一套,是剧目里的引子,是过家家的游戏。 “为什么盯着我看?”椎蒂看向我。 “你像新郎官。”我说。 “你才像。”错误的反驳方式。但是很可爱。他在结束话题。 我半蹲下身,朝着他举起手机。 “不许拍我!”小家伙生气了,在我不容反驳的快门声中不顾一切地用手按住镜头,“你怎么这样啊!” 周围一直有视线扫过来。和他一样的小花童们。 “我……我等会发给小姨夫看看。” “他才没兴趣呢……你少拍了。” 椎蒂只有十二岁。他确实缺少社会经验。 “很难为情吗?”我说,“你可以不看我,不看镜头。” 反而因为我的话,镜头前的椎蒂疑惑地看着我。 小孩子的家长在拍照时通常对孩子说的,就是“看着我,微笑”。 不看镜头看什么呢?于是我急忙补充道:“要不还是看着我?” 他漆黑的眼瞳钻过屏幕,居高临下地审视我。 “姐姐,你很奇怪哎。” “有吗……” “你真的能拍好吗?你的手在抖。”椎蒂的脸忽然放大了一些,接着就离开了屏幕,出现在画框外。他握着我的手腕,强行把我的手和手机举直。 被修饰过的小漂亮回到屏幕前,故作矜持地咳嗽两声:“你好好拍。” 我蹲在原地,却感觉灵魂飘到空中,挤进那群等待上场的新人里:“椎蒂。你能不能把领带放放好。” 椎蒂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因为被他把玩,此时随意挂在外面的领带。接着他叛逆而挑衅地朝我眨眨眼睛,然后故意提起领带,衔在嘴里。 “……太脏了,快拿下来。”我说。 说话的只是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早已化成一块油污,从纳米纤维的领带上滚过,一跃而下,滑入他紧扣的西装外套,融进他贴身的白色衬衫里。 嫌我无趣的小男孩敷衍了事地将胸前的布料抹平。这下真成规规矩矩的小花童,一点反叛的痕迹也没有了。他原地转了一圈,又一次看向了把手机收起来,正试图起身的我:“拍完了?” 我没有答话。我好像蹲太久了,感觉自己的头顶阵阵发晕。半模糊的视线穿过他,落在那个手捧花环,朝着自己母亲微笑的小女孩身上。我起身的短短十几秒,她已经换了六个姿势。那是会作弄的孩子。 其实只要长得足够好看,无论多大的年纪都不影响他利用外貌获取优待。但椎蒂不会。他对美貌的优势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无形的武器可以反剪别人的双手,也不知他人隐秘的占有与掠夺。他对此随意挥霍。 “我要上台了。”他不耐烦地说,“你没事了吧?没事就快去观众席。他们俩肯定想看到你。” 我朝着他挥挥手,却又目露迟疑。 “笨死了,快去。”他朝我挥手,被精心雕饰过的眉毛也生气地皱了起来。 笨重巨大的黑色音响传出那首经典传统,耳熟能详的音乐。音质并不是很好,却震起草坪上细小的叶灰。在下落的音符中,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新娘似的小女生怯怯地走过来,镶了珍珠的小皮鞋在红毯上犹豫地画圈,一步一挪,一步一挪地朝向我们的方向。 “啊?抱歉。”我意识到我挡了她的位置,侧身让到一边。 扮相如新娘,实际是花童的小女孩歪头看了看我,又眨眨眼睛,仰头看了看椎蒂,然后小淑女般地站在他的旁边。 这次集体婚礼找了九个男孩九个女孩当花童。据说,负责策划这场婚礼的负责人一看到新姨夫带来的椎蒂,眼睛都直了,一直求他们放这个小男孩来当花童,说他们的化妆师会照看好他。 一众给新人引路的小花童中,椎蒂是走在最中间的那个。摄像师的镜头不舍地从他身边经过,慢慢移向那群新人。 椎蒂。他很好看。大家都知道。摄影师知道,化妆师知道,大人们知道,他的同龄人们也知道。 只是,那些忙着拍照的家长们,眼里只有他们那些尽力打扮,也依然带着瑕疵的孩子。没有构图,没有审美,发扬他们臃肿的热情,挥洒他们松弛的活力,一边贪婪地把一切都放大,一边假作礼貌温和地退让。 快撤下去吧,快撤下去吧。 快走吧,快走吧。 这里不是你该在的地方。 我回到观众席。 不是的。 不是的。 我是“姐姐”,钟续和司南结婚了,我是椎蒂法律意义上的新表姐,是他的同辈人,他会看在他养父的份上,给我几分薄面,我只是,我只是—— “好了,有请我们的新人入场——” 无比响亮的,震耳欲聋的,长久的,幸福的掌声中,我缩成一团。 身穿婚纱的小姨妈走在队伍中间。她挽着身穿西装,鹤立鸡群的钟先生,俨然是这九十九对新人中,最幸福的那个赢家。她朝着我望过来,像红毯上的女明星,热情地招手。新姨夫显然不习惯穿着正装,他有些局促不安地面对着周围的长枪短炮,腼腆而温柔地顺着新婚妻子的目光,向我微笑着点头致意,只是片刻后,又将他的一切还给我的小姨。 她很幸福。小姨夫也很幸福。 “小姨妈……” “嗯?” “你认识钟先生才不到一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呢。” 那天漫步在田埂上,我不敢看她,只敢看她脚边那一片地衣。 我像守着财宝的巨龙,朝着企图逃跑的村长吐火;我用爪子拍击地面,用尾巴震碎巨石,我问她,我求她。 别去给那个勇者报信;别去给那个勇者报信。 救我。 请…… “我懂你的意思,一可。”她说,“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钟先生。你不讨厌椎蒂吧?” “当然,但……” 不要让他成为我的弟弟。 至少,至少…… “一可。” “……嗯?” “有些人你遇到了,第一眼就知道是这个人。” “……您是否愿意成为他顺从、忠实的妻子?” 情绪在宽阔的坦途中递进。风吹起足下的草坪,司仪像指挥浪船的水手,也像传销组织的头目。 那是一个陷阱。她明明已经在里面摔碎过一次。 “一可姐姐。” 有人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我偏过头去,不小心撞上一个摩丝味的脑袋。 “嘶……嘘。”他捂着被撞痛的额头,不满地朝我瞪了一眼,另一只手却急急忙忙地朝我竖起食指,恳求我的保证。 “一”,那是秘密的开始。 第一眼我就知道。 “我愿意!”新娘们欢呼一般解放天性的呐喊中,我将食指举到嘴边,在那矫饰的美少年面前,缄默我的一切。 当然是这个人。 暑假(五~六) 【五】 “对了……我听说你换了一份工作?” “离我家近一点。”我说,“原来的那份工作离我家太远了。” “啊,是的,当时我也纳闷呢,你怎么跑那么远去找工作……这样最好了,那你现在,你在家吗?” “嗯……” “你下一份工作还没开始上班,对吧?” “嗯,入职是下个星期……” “啊,那太好了!我是说,你要不要回老……回你外婆家看看?”小姨妈说,“夏天嘛,你也知道的,本来就是避暑好去处,而且前两天我们过来把屋子都收拾了……” 我惊觉地转了个身,手撑住垫在屁股底下的蒲团:“……你们回去了?” “啊哈哈,是啊,我和阿钟刚好都排到疗养嘛,就打算一起出去玩几天……” “你们去哪里?……那你们要去几天?两周?” “没有那么久,一周半……” “那椎蒂呢?” “哦,那孩子,他说想在外婆家住几天,陪陪外婆……” “……哦。” “一可啊,你也知道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像有这种假期,其实你也可以多陪陪外婆……” “小姨妈。” “嗯、嗯。” “我需要休息。我不是您度蜜月的时候,来帮您带孩子的。” “呃,我当然知道!哈哈,我知道的呀,我也没说让你帮忙……你以前真的很喜欢小孩子的,你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你还一直和我妈一起逼我和那个人生小孩!你真是……” “对不起……” “好了,对不起,是我的错。一可,我让阿钟来接你,可以吗?” “……什么时间?” “明天吧,今天的话有点太晚了,走夜路不是很方便。” “……我明天自己到车站吧。”我切出电影的页面,调出日历,“能麻烦小姨夫明天来车站接我吗?” “那方便!肯定可以啊。你几点到。” “我要先订票……我估摸着定个上午的吧。” “那你最好早一点,因为上午十一点我和阿钟就出发去机场了。” “……” “还有事吗?订好几点了吗?” “……就这班吧。我上午十点十分到车站,你们也不用起太早。” “那挺好,刚好时间都对的上。那就这么说好了啊,先挂了。” “嗯,姨妈你们早点睡。” 我挂断电话,点击八点零五分的车票,选座。靠窗的吧。 ……椎蒂。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猛地回过神,继续把注意力聚焦在面前的电影上。 醒来那天是清明节。前年的清明是个湿冷的雨天,整座城市都泡在冰似的水里,叫醒我的是窗外的一阵鸟鸣。它们相聚在窗棂下闲聊躲雨,不小心叫醒了一个已经昏睡整月的女人。 后来,某次换点滴时和护士闲聊得知,如果我一直不醒,拖满一年,小姨妈肯定会放弃治疗。我听了就笑了,虽然我的记忆还停留在高考刚结束后不久,但我当然知道小姨妈是什么样的人。 听说我醒了,小姨妈也松了口气。 “……毕竟你们家只剩你一个了。”她幽幽地说。 我是一个习惯很好的人,如果有人穿越到我身上,一定会因为我自身的习惯获益。我从会拼音开始记日记,每天记,事无巨细,从妈妈的医药费到后来的学费,班主任老师的手机号,社区主任的电话,借网吧网管姐姐的账号登录聊天室,账号密码和网恋对象的名字。 一目了然,全无遗漏。 但是,但是…… “7月4日,台风。我决定加入他们的实验计划。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更伟大,更激动人心的机会了;我将成为组织的一员,改变这个世界。” 记忆凭空消失了十年,世界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改变。 消失的只是我记日记的习惯,和我的习惯一起消失的记忆。 前年入夏,我不再试图寻找我丢失的十年记忆,不再试图从我仅剩的联络人里寻找“组织”的对接人。我在医院开具了车祸证明,凭着通过学信网认证的希城博士学历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普通公司的担任基础文员;因为没有住房压力只需负担伙食,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做到现在。 ……看不下去了,这个电影。 剩下的二十分三十一秒下次再打开看吧。 【六】 或许是早起赶车的缘故,此刻的我有些昏昏沉沉的。 夏日早晨的太阳还不浓烈,只是亮得十分透彻。邻座对此十分不满,隔着我拽上了窗帘。摇摇晃晃的蓝色车厢里,我的思绪沿着行路的轨迹向上蜿蜒,贴着少年纤细的双手,缱绻攀缘;他轻轻眨眨眼,比湖泊更澄澈的视线蝴蝶般下落,看向我们掌心相触的地方。 “五加五等于十”,我赢得先手。 只是这一次,不愿当输家的小男孩选择了分毫不让;他紧紧扣住我的手,故意把手指挤进我的每个指缝之间,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制服我;少年的蛮劲带着我的手一起,抵押在我和他的中间。大概这样的话,谁也动不了了吧;他的眼里全是狡黠,嘴皮翻动,语意无非就是不让我选这个,让我的“五”去碰他另一只手。我自然不干,拼命要收手,于是他用他另一只手的“九”狠狠勾住了我另一只手的“四”,为了防止我吵到前面两位专心致志聊天的大人,他不得不仰起头,用他的嘴来堵我的嘴,好叫我不会告密才好。 小孩子的“九”这么可能勾住一个大人的“四”呢? 我的手轻易地从他的掌中挣开,沿着他的手腕摩挲着;那些因为我不遵守规则而不服气的抗议,自然也淹没在我包裹他全部的吻里;后视镜看不到我们纠缠的动作,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把脸埋进他的发间…… “旅客们,列车开往——” 到站了。 “行李不多啊。”小姨夫帮我提起行李,小心地放到后备箱里。我下意识想拉开副驾的车门,他却示意我坐车后座。 我讷讷点头,从善如流地拉开门,却不料瞬间闯入一个陌生的,带着清香的纤弱怀抱里—— “……和椎蒂坐一起。”隔着车玻璃,小姨夫的话有些听不真切。椎蒂,椎蒂现在就在我身边,贴着我,和梦中一样——我的眼下是他光洁的额头,我不需要刻意呼吸,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衣服上的薰衣草与白茶,头发上的柠檬马鞭草,沐浴露的樱花海盐,还有一点点风油精点在不知何处,他闻起来像山谷里的草木精灵。 “姐姐,你怎么了?我没撞到你吧?”生怕被我碰瓷的小家伙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不确定地询问起来。 “没事……你香到我了。” “啧,我就知道。”椎蒂转过头,看向小姨夫,“我上次就说过阿姨的那些东西太香了!” “……哈哈,没事啊,香总比臭好。”小姨夫说。 “……哼,真烦恋爱脑上头的男人。”椎蒂说着,捣了捣我的手肘,压低声音,“等下和你说个事。” “什么事呀?”我低下头洗耳恭听。 “等下你就知道。”椎蒂挑眉。 “好的呀。”我说。 “一可……”小姨夫欲言又止。 “嗯?” “我记得你很喜欢看电影?” “啊,是的?” “你也可以带椎蒂看看电影,”他说,“这孩子没事就喜欢做些户外运动,很少静下心来,你要是能带他看看书,看看电影就好了。” “啊……椎蒂也是男孩子嘛,喜欢在外面玩也是很正常的。” “这里毕竟不是公园,我担心他——” “喂,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外婆说当年一可姐姐爬树偷鸟追鸡斗狗下河捞鱼什么都做呢!是吧姐姐?” “呃……倒也不至于……” “你和她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挽住了椎蒂举起的手臂,试图侧身抱住他。草木精灵看起来也没有继续发动攻击的意图,与之相反,他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观察着什么;我垂下眼,默默松开手,小心地退到一边:“……别难过啦。”我小小声说,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小姨夫,“嘘,他们马上就要走了。” 椎蒂的眼里瞬间爆发出神采。他朝着我的方向挤了挤,同样小小声道:“姐姐,你在这边待多久?” “六天。” 椎蒂打了个响指。 车停了。 在他的欢呼声中,我拉开车门下车。他已经飞快地跑远了,只剩小姨夫将我的行李箱提起,小心地放置在地面上:“椎蒂他……你……” “我会照看他。”我说,“刚刚他说的那些事,我知道分寸。” 其实我不太知道。 “他体质和正常小孩子不太一样。”小姨夫压低声音说,“真的不一样。你不要带他做危险的事。哪怕只有一点点危险。” “可是他总要玩的。”我说,“我不带他玩,他会一直惦记。我尽量保证他不受伤。” “能做到吗?” “能的。”我说,“能的。” 我不能。 我就是危险。 但我放下行李,将洗漱用具在卫生间一字排开的时候,还是微笑着和靠在门框上的椎蒂答话;我的手擦拭着洗手台的污渍,灵魂的手却飘到这个无知的,纯洁的少年人的灵魂身边,勾着他的下巴,摩挲他那试图讨好姐姐的甜蜜的嘴,好叫他不要再和我这样的恶魔走太近。 “姐姐,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去河滩吗?” “可以啊,等太阳再下去一些的时候吧。”我说,“我带你玩打水漂。” “那就说好了。”美丽而不自知的小家伙飘走了,只留下一句一句风铃似的口哨声。 打水漂 【七】 群山环抱,流水汇聚。外婆家藏在绵延丘陵之中,既是旧时的瘴气沼林,也是如今的山水宝地。夏天,连绵的山脉都被浇上一层葱郁的绿色;梯田里全是比人还要高的玉米,风一吹就翻起一片炽烈的波浪;翻滚的农作物浪花中,椎蒂趿拉着他那双绿色“踩屎感”小丑鱼洞洞拖鞋,乐此不疲地拨开挡住他视线的大玉米叶子。 “小心划到手!”我在后面跟得吃力。收拾行李时,我想着外婆家本就有我的鞋子,因此没有将鞋子顺手收进去;却不料那双记忆中的人字拖竟有一根如此磨脚的胶绳,难怪它闲置了这么久!痛觉一度让我陷入把双足埋入河渠,一路游去石滩的幻想。 “姐姐——秋天的时候——会好看很多吧——”远远的,椎蒂的话和风一起传来。 “是——到秋天——五彩缤纷——”山林之间,全都是我苍白无力的遥遥回声。 “姐姐——姐姐,你走好慢,”椎蒂的声音由远及近,“我都听不见你说话。” “穿错鞋子了。”我简单解释。 “下次你穿司阿姨那双,”他朝我吐吐舌头,“反正她不在。” “……我刚刚说,这里一到秋天就会变得五颜六色的。因为我们村本来就在河流下游,是冲积平原。”我将四周的地形指给椎蒂,“等下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是我小时候经常玩的地方。那个弯道口堆了很多碎石子,你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一些。” “……姐姐,好热。”椎蒂说。 是好热。“说想出来玩的是你。” “好热好热。”椎蒂说,“你看起来不热。” “非常热,而且我没涂防晒。” “……好凶。”他竟然说,“你怎么不理我了?” “……我就是在理你。”我说。 “切。”果然付出多大多足的耐心,在小孩子面前都是应当应得的。椎蒂张开双臂,一旋身冲下了流沙的斜坡,闯入碎石堆积的河滩之中,“啊!好烫!” “走慢点!别碰到石头。” 这些石头才刚被太阳晒了一天,自然滚烫无比。 于是他说:“我要去水里玩。” “今天不行。”我正忙于下坡,流沙碎石埋没我的拖鞋,脚面全是粗粝的质感,又热又痛,远远的我听到椎蒂在问我,“——为什么不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回来!” 河滩边缘,椎蒂只剩下一个后脑勺露在外面。 “椎蒂!”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湿漉黏腻的河水包裹;他被我抱在怀里,是前所未有的沉。像溺水之人抱着浮木,椎蒂紧紧地攀住我,将下巴艰难地搁在我的肩膀上,双膝似乎还在往上磨蹭。 “椎蒂?”我有点听不见我自己说话了,心脏打鼓似的吵得我头痛。 “……救我。”他说,这次我终于听清了,声音就在我的耳畔,“姐姐……”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手紧紧抓着他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也不知道抓痛没有,连忙放开;只是我松手的一刹那,他立刻又往下滑了一节,慌忙的动作下,我的双手抱住了他的腰,脚用力在湖底最近的大石上一蹬,终于把我们都托出水面。 “呼……姐姐?” “……好累。”我说。 “我……我没想到这里水这么深……姐姐……” “休息一下。”我说,小心地把手落在他的后背心上。我轻轻地拍着他。失去浮力之后沾满了水的衣服变得十分沉重,我身上的椎蒂自然也是分量不轻;但这一切都抵不上我心里的沉重。 “一可姐姐……你还好吗?”他的话有些小心翼翼的,“姐姐?” 我侧着头,看向随着水流越飘越远的拖鞋:“……算了。” “啊!姐姐的鞋子!” 我拽住他的手。 “你不会游泳。算了吧。” “谁说我不会……” 然而那只拖鞋比任何一次打水漂的石头都要漂得远,它并不往河对岸行去,而是顺着河流一直漂往下一个闸口,很快就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里。 椎蒂懊恼地挠了挠头,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瞪大眼睛看向我:“姐姐,你的鞋子被水冲走了,怎么办?” “没鞋也不是不能走。” “可是很烫啊。石头。” “等天稍微暗一点就走。”我说,“浑身都湿透了,回去晚了会感冒。” “这么难……”椎蒂不高兴地啧啧嘴,忽然看向我的身侧,怔在原地。 “怎么了?”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他拨开我肩膀上淋得湿透,已经毫无作用的防晒服外套,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终于知道了他的关注点,“是纹身。” “我知道。”椎蒂低声说。 “嗯嗯,没见过是吧。”我尽量语气平淡地调侃。事实上我浑身都湿透了,当然也包括那个本来就和泉水一样汲汲表明自己存在的地方;此时我和椎蒂挨得太近,他身上的水还在不断落到我的身上,两条带有热度的腿正紧贴着我的大腿,他还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神情如此这般专注—— “椎蒂,从我身上下来。”我挥开他的手,试图撑着石头起身。 “哎?哎!姐姐,再让我看一下!” 椎蒂因为我的动作身形不稳,一下子从石头上翻下去,他勉强扶着石头的边缘站稳,再次看向了我:“姐姐?” 他目露哀求,或许是看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剧,他在我因为坐起而慢慢居高的视线中蹲了下来,差点就要跪在滚烫的石头上:“姐姐,求你啦!” “……好吧。”我说,“只是一个普通的纹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都被水浸透了,我干脆把防晒服的拉链拉开,露出贪图凉快而穿着的运动背心;我的肩膀上是一个纹身,前年我醒来之后,大概第二次洗澡才发现它。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呢?”他的手在这和疤痕一样的纹身上留恋不舍。 “我不知道。” 那是一个罗马数字“Ⅱ”,我猜。也有可能是双子座“?”。它上面是一个圆圆的弯口,下面是两条扁扁的竖线,连接一个倒着的横线。 “不知道啊……”椎蒂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你不记得了吗?” “对,我十八岁的时候没有这个纹身。”不知道我这十年经历了什么。首先双子座不是我的星座,也不是我的上升星座或者月亮星座;其次,我向来考试只考第一名,没有一个“第二”值得进入我的眼帘。 或许,难道我曾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沉迷于某个双子座的男人,也有可能是女人,然后不惜为了这个人染上一些很疯狂的习惯,最后不得不通过极端手段来忘掉对方;或许有一个这样的双子座男人(或者女人)因为求我不得而彻底陷入疯狂,为此这个人只能为了我牺牲自己,我感动于对方的情谊,于是把对方纹在身上? 我实在是不确定,因为我醒后,并没有这么一个人突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一切井然有序,除了眼前这位抓着我的肩膀不放的小家伙,还有他那个被我小姨妈看上的便宜养父。 “……椎蒂,差不多了吧?” “你不记得这个纹身是什么时候的了吗?” “真的不记得了。”我哭笑不得,忍不住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因为他看起来真的太失望了,“很抱歉,也许是一段黑历史也说不定。” “……姐姐觉得这是什么。” “呃……”结合我有限的经历来说,“叛逆的证明?” “……”椎蒂没有说话,只是忽然转身背着我向前走,一副“不想理会你这个大人”的模样。 “……椎蒂!我没有鞋!”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抱歉,可不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家伙跑回来的动作焦急得和要参加百米赛跑的决赛似的;本质上还是个很善良可爱的小家伙嘛,我心想。“帮一把姐姐——” 椎蒂把我的胳膊架在他尚且瘦弱的肩膀上,带着些不由分说的意味:“走吧。一只脚跳很不方便,你把脚踩在我鞋子上。”他说。 “……好像'两人三足'。”我下意识地说。 “那就充分发挥你那一‘足’。”椎蒂俨然是一副“姐俩好”的样子,另一只手抓住我快滑下去的防晒服外套,递到我的手里来,“拿着。” 我抓好防晒服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搭在了我的腰上,害得我差点软了脚摔下去。 “……姐姐,走不动吗?” “不,不……” 我狼狈地爬起来,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牵他的手:“就这样走吧。” 我浑身湿透了,又不是只有那里湿;我浑身湿透了…… “姐姐,你没有男朋友对吧?”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和你确认一下。”他说,声音轻快不少,“你这个表情,看起来就没有。” “……小混蛋。” 晚餐与电影 【八】 “没有关系的阿钟,我们小时候都是这样玩大的,我那时还从山坡上滚下来,后脑勺到现在还有个疤呢!” “这、这多么危险啊!椎蒂他不一样……” “这不一样那不一样,有什么可不一样的?一可又没摔着他,不就游了个泳吗?” “我知道,但是——” “你宝贝着孩子,可是你这样养出来的能是正常孩子么!这也不让他碰那也不让他玩,这个年纪读什么晦涩难懂的诗词,这么小一点就去读大学,他以后怎么办呢?你还记得青姐吧,就是精神科的那个,这样的小孩她见得多了——” 晚餐有外婆炖的鸡汤。鸡汤炖了很久,肉都酥了,只是中间大块的地方有点柴,我不喜欢,于是刻意避开不夹,而是选了旁边的鸡翅。在我起身盛汤的时候,忽然发现一道视线好奇地打量我。 椎蒂举着筷子,也不做别的动作,只是盯着我看。他的视线让我想起家庭中那传统的尊老爱幼的规矩,于是便放下自己的碗,朝他伸出手:“帮你盛?” “我也要鸡翅。”椎蒂说。 “没有了,鸡腿吧。”大人们肯定也没意见。鸡腿肉也更多。 “不可能,鸡不是有两个翅吗?” 于是大人们都笑起来。 “椎蒂,今天只炖了半只鸡……”小姨妈不得不解释,我把带着大鸡腿的一碗鸡汤递给他。 “外婆,帮你盛?” “不,不用了……” “外公,帮你盛?” “嗯,嗯,少一点。” 外公竟有些受宠若惊了。 然而没等这画面消停多少,钟续便又旧事重提:“我看还是把椎蒂带上,我们一起去……” “不用了!”小姨妈急了,她的碗和桌面发出了一声碰撞,“不用了!椎蒂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没有必要——” “我吃饱了。”椎蒂放下碗筷,轻轻巧巧地出门了,丝毫不在意两位大人争吵的内容。 我看向他碗里剩了一半的鸡腿和鸡汤。后院养了两头时不时发出怪声的猪,椎蒂第一次见到这两头猪时,笑得特别开心,似乎不觉得它们很臭,还故意做鬼脸,模仿它们的叫声。他用食指顶住鼻子,做猪鼻子的样子。然而我看着这样的他,也依然觉得无可救药的可爱。 结伴回来之后,椎蒂换了他平常穿的家具服睡衣:上身的白色T恤松松垮垮的,胸前是一只端坐的纯黑色小熊,下身则是不到膝盖的宽松短裤,因为洞洞拖鞋在刚才玩湿了,小姨妈便大方地将她的拖鞋借来;挂在脚上的是一双大了一圈的塑料粉,看起来怪模怪样的。 我怎么看怎么奇怪,于是多看了几眼,结果椎蒂忽然把腿抬了一下,我的视线便彻底集中到了他的大腿上;真好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腿呢? “姐姐?” “……你踩什么了?” “蚊子,我试试能不能踩死。” “死了吗?” “没有。” 没有营养的对话丝毫不能缓解我的焦虑。我的视线强行从那剩下的半碗鸡汤挪开,回到我自己空空如也的碗里。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我的碗和椎蒂的碗一起收了出去。这一切都是我精心安排的机械化流程,眼看着两个碗都躺进了洗碗槽我便飞快地结束了程序的运行,回神的意识喃喃地念着咒语,我轻盈地穿过前门那些萎靡不振的花花草草,将震耳欲聋的蝉鸣甩在脑后,笨重的木门在吱呀声响中缓缓打开,而那位令我魂牵梦萦的小精灵正陷在布艺沙发的直角里,抱着他新得的小玩具。 椎蒂—— 电视屏幕的蓝光倒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孔呈现出希腊雕塑的质感。此刻他踢开了那双小姨妈的鞋子,双脚如同秋千似的来回摇晃,小腿随着抬起的动作而渐渐绷直,又在下落中逐渐放松,万花筒一样在我眼前展示着它柔软的力量。 一步,两步。我在未经清扫的砖面上滑行,慢慢地朝着他的方向挪去。我的神情无比自然,先是扫向了平平无奇的电视,打算借着同样要看电视的事由,向他讨要一个合适的位置。 然而出乎我所料,电视竟然没有开;此刻的它只是一个巨大的,空白的蓝色屏幕,上面闪烁着黑底白字的无信号,刺得人眼睛发痛。 我转头看向椎蒂:“没有东西看?” “嗯。”椎蒂说,又拿起遥控器点了一下。 我再次看向屏幕,没有信号。 于是我向他伸出手,拿到了那个遥控器。 我尝试按了几下,毫无反应。椎蒂百无聊赖地看着我的动作,甚至还有闲心把手放到脑后:“好无聊啊。” 忽然,我发现电视机底下的小机顶盒一片黯淡,它正对着我们,却毫无生机。开机了就好了,想看什么就可以看什么;与此同时,一个诡异的,我不敢细想的念头迅速地破土成型,不经思考地从我的嘴中蹿出,袭击那个无辜的猎物。 “……想不想看电影?”我轻声说,“我电脑上有片源。” 然后我放下遥控器,站了起来。 “什么电影啊?”椎蒂果然上当,跟着我一起站了起来。 “……随便,你想看什么都行。”我随口说,“迪士尼皮克斯新海诚宫崎骏,欧洲那些工作室,或者新神榜杨戬……”然而我并没有上楼,而是走到电视机面前,蹲下身去给机顶盒开机。 “怎么都是动画片啊。”椎蒂也跟着蹲到我身边。此刻漆黑一片的液晶屏上,是我和椎蒂的小小的脑袋。一切都是那么晦暗不清。 “或者你有什么想看的也行。”我说。机顶盒亮了起来,信号灯闪烁的样子像戏谑的眼睛。 “姐姐看什么我就看什么。”椎蒂说,“我什么都看。” 不,不,你什么都别看—— “好啊,”我笑了笑,随手放下遥控器,“我可不会管你看不看得懂的。” 不,不,别跟上来,留下来吧,看动画片,看电视剧,看点什么无聊的购物广告,缠着家长们陪你玩吧—— “就要看你看的。”他推了我一把,“快走快走。” ……这是你自己选的。 这是你自己选的。 隐喻 作品不收费,但是请不要传播。谢谢。 【九】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伟大的作品,凭着心意精心筹备,肯定能找出那么一部或者多部符合当下情境的;但临时起意,将椎蒂诱拐进房间的我,感觉就像在用雪平锅熬煮牛奶,除了甜甜的香气,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打开文件夹。电影的名字自然都是下载时的原始代码,有没有字幕,格式对不对,都是随机;如果运气不好,可能看到结尾我也不知道这部电影叫什么。 “好像小电影哦。”这是椎蒂的评价。 “你知道什么小电影?”我没好气地笑。 “很多啊,比你想象的多。”和一接触到违禁话题反而会特别兴奋的小孩不一样,椎蒂的语气轻松到反常。 “小电影不是这样命名的。”我说。 椎蒂瞥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 但是他在把脸转回去的时候,我很清楚他在笑,尽管我看不见。一种好像被看透了的羞耻感萦绕着我,手指嵌进掌心,我掩饰地拿过手机,把它接到旁边的充电线上。 我努力将视线掰回屏幕。椎蒂忽然起身,于是我的视线又一次离开屏幕,追随它认为最赏心悦目的主人;美丽的少年轻巧地绕过我房间有且仅有的一张大床,走到窗边,将遮光的窗帘彻底拉上——房间里只剩下电脑这一块小小的银幕,其他的一切都陷入隐秘的黑暗。 屏幕投射在椎蒂的侧脸,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着光,一瞬间我好像看到无限的数据从他脸上流淌而过,像奔流不止的潮汐,在一次次演算中循环往复。当他来到我身边时,不容忽视的香气在鼻尖心头振聋发聩;那一刻,我对我自己的敲打全成了模糊的背景,那些作用在皮肤上的溶液目的只为留香,却像毒药一样渗透我心——清凉油的味道,绝对。 “清凉油。”我轻声说。 “阿姨让我涂的。”椎蒂果然立刻扭过头,心思根本不在晦涩难懂的纪录电影上,他抬起手凑到我眼前,“你闻闻,味道可重了。” “小姨妈就喜欢香香的东西。”我说话的时候,椎蒂也没有拿开手,任由我呼吸的气息落在他的手腕处,只为和我抱怨那多余的关心和期待。 我不理会这只手,而是慢慢地撑着床沿,凑近他的脖子:“脖子上是不是也有?” “有啊,锁骨这里,都没化开呢。”椎蒂立刻把头偏向一边,给我露出大半白皙的脖颈,它在屏幕的映照下发出偏绿的蓝光。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像一个体贴的姐姐那样,用拇指指腹按住那油光发亮的一处,将它均匀地抹开:“这样就不会被蚊子咬了。” “我本来也不会被蚊子咬。”他说。 “谁说的,你身上特别香。”我故意靠近他,夸张地吸吸鼻子,试图模仿那些喜欢逗弄小孩的大人,“蚊子最喜欢这样咬你了。” “姐姐,你是想说吸血鬼吧。”他有点无语地斜睨我一眼,手指却精准地点在了自己脖子的大动脉处,“那是咬这个地方。” “……你知道的真多呀。”我说,一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则状似无意地碰到他大腿的短裤,“这是什么材质的?棉布?” “纯棉的。”他也用手抓住我的家居服衣摆,“姐姐你这个是什么?丝绸?” “嗯。”我敷衍地说,手完全没有从他腿上拿开的意思;我就着这个有点变扭的姿势,像任何一个把小孩当抱枕的家长一样,抱着他,把目光投向屏幕,好像这个纪录片有多好看似的——屏幕上还真的有个小孩,这明显是家庭记录影像,摇晃的镜头下金发碧眼的孩子正举着字母表,看起来也有些重心不稳似的一摇一摆。 然而,椎蒂忽然在我的怀里动了一下。他忽然靠到了我的身上。 正常小孩也不会喜欢这么亲近人的。我只是略一思索,便以为明白了事情缘由,于是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去拿空调遥控器:“是温度开太低了吗?我调高一点?” “不是,温度刚刚好。”椎蒂说。当我再次放下遥控器的时候,他再一次贴了过来,而且这一次,他掀开一点点短裤的边,好像被什么困扰了,“姐姐,我好像被蚊子咬了。” “啊?怎么可能咬这里啊……”我的话音越来越轻,因为我的手已经比我反应更快地伸了过去,于是这个迷你的口袋陷阱一下子把我的手关住了;椎蒂的两只手逮住了我作恶的手,把我困在他的短裤与大腿之间,是世界上最迷你也最坚实的囚牢。 “姐姐。” “嗯?” “摸得很开心吗?”他说。 抬头的一刹特别长,甚至让我感觉自己的一生特别短。 我对上他似笑非笑,带着玩味的视线,忽然觉得他的表情既不像大人,也不像小孩;短短几秒,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恶魔的表情。 不是笑容,是胜利的符号。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你误会了,快放手吧,别逗你的姐姐,玩笑一点也不好开—— “姐姐喜欢我,对吧。”椎蒂说。他越凑越近,越凑越近,最后将一个吻落在我的唇角。这种吻是小孩子对大人的吻,是大人们哄着孩子“亲一个”便能获得的吻;小孩子会在脸颊上“啵唧”印上一口,留下一道浅浅的口水印子。 椎蒂没有那么小,他的吻不会有口水印。但这依然是小孩子的吻,是献给大人的吻。在我犹豫的时候,椎蒂再一次亲了上来,这次停留了久一点,我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我的影子—— 我抓住他的肩膀。 这不是人的眼睛。 “你的眼睛……” “是开关。”椎蒂说。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那种非人感更强烈。我的手渐渐放在他的额头上。柔软的头发,头皮,五官,四肢。未经怀疑时,一切浑然天成;然而此刻我的手落在他的身上,于是一切都成了仿真的伪造物,这是无邪的镜子,这是初生的画皮。 然而我不怕他。 相反,我正因此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我的体内是澎湃的浪潮,巨浪冲垮我的理智,击碎那些辛苦构建的堤坝,让我不顾一切地将他推倒在了我的床上,让他陷在这个巨大的,柔软的,黑暗幽深的角落里;我想掌控他,却忘记了是他先松开手,让我误以为自己已经离开那个渺小的陷阱。 他的右眼是一个开关。关机之后的椎蒂就像睡着了,他全无意识地躺在那里,可以任我摆布。然而只是刚刚点上开关,我就后悔了,我不喜欢他这样没有生机的样子;我喜欢他各种各样奇怪的小表情,恶魔一样不由人掌控的个性,他可以随便地拿我取乐,但我只觉得高兴。 于是,在我身体的欲望反应过来之前,手指已经再次点下开机。我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要关机,就连刚才的关机也是椎蒂拉着我的手让我关的。所以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就是和我解释他的行为动机:“我希望姐姐信任我。” “嗯。”我说,手撑在他的身边,“你是仿生人。” “姐姐甚至都不对我做点什么,”他的表情甚至带了点幽怨的嗔怒,说出来的话却令我脊背发凉,“明明硬盘里存了那么多没有我可爱的小家伙,对着我却没有任何想法么?” “没有,我——” “你没有打开过。”他比我更平静,但这不是因为他不是人,而是因为他对这个社会的规则没有认同感,“你每次都看看缩略图的图标,海报的封面就退出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并不是真的喜欢这些?” 我无言以对,说出来的话只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你监视我?” “刚刚你自己让我看的。”他说,“这不算授权吗?” “……算。” “不想就收回去好啦。”他说,再次在我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牵住我的手,“我可以一一解释,不过……你想不想做点别的?” 我的手落在了他纯棉的黑色短裤上。 那一团我虽然好奇,却故意撇开不看的东西此刻正有些微妙的膨胀,椎蒂正俯身在我的头顶耳语。他不是劝勇士去恶龙的山洞送死,他是劝恶龙去屠杀他的村庄。 “姐姐看看好不好?和普通的男孩子不一样的。” “会有什么不一样?”我嘴硬说,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配合着他一点点将短裤往下扯,顺便连蓝色派大星的内裤也扯掉,于是也有了我第一个占有欲浓重,毫无边界感的发言,“下次能不能我给你买内裤?” “可以啊。”椎蒂说,两条腿从善如流地向上蹬起,叉开环住我的腰。于是小小少年隐秘的宝藏就这样展露在了我的眼前,椎蒂诚不我欺,它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它像创作者和恋童癖开的一个玩笑。那是一个带刺的锤子,是可以轻易将人抓伤的流星锤。 “别碰,有毒的。”椎蒂拉住我的手,阻止我刚才的自杀行为,“只是皿博士设置的自我保护机制啦,我关掉就好了……” “……皿博士?”还未来得及赞叹作品的伟大,我却开始为椎蒂在这样的时刻提到了旁人而感到暗自不快。 只是微妙的酸楚罢了,却非要听一听那个答案,明知故问—— “是制造我的人之一啦,”椎蒂解释,“那是一个团队。”不知道他操作了哪里,也许是内部系统的运行机制,于是这个小小的锤子就缩回去了,变成无害的,软软的,仿真的小东西。它更粉一点,亮晶晶的。 “我也没试过,但是射出来的话不是精液。” “你这个年纪本来也射不出那么多。” “不一样的!我一点也不臭!”他懊恼地拍了拍床,“你不想试试嘛?可以吃的。” “我又不饿。”我说,然而我的行为真是该死的诚实。我堵住了他试图继续推销的嘴,我迟疑了,没有深吻他,而是也像小孩一样亲了两口,拓拓印记。这绝对是一个很专业的团队,让椎蒂以假乱真地在人类社会混迹将近半年;那个皿博士是个天才,只要椎蒂不愿意,他随时可以伤害我,我将永无葬身之地。如果真的有那一刻,我想我只愿意立刻死掉。 他的身体是软的,但我又清楚地知道这点表面的柔软只是一层薄薄的皮肤组织;就像我将他从水里拉出来的时候感受到的那样,这家伙有着更大一点的密度,虽然不至于一下子沉到水底,但到底和人不太相同。 他有美丽纤细的骨架,那是人类肉体之美,但此刻被完美地复刻在了一具人造的躯体上;这种美只能被感知,却不能被呈现,但它已经被捕捉,以精心包装的样子送到我的怀里,留下奇异的温度。我用嘴唇度量它,我想尽量显得温柔,耐心,优雅一点,至少有点成人的风度;事实上我势必如急不可耐的孩子,很快就把自己投入到那个最隐秘的地方,我用手托起它。 没有了那些噪音一样的香气,这个地方显得没有什么味道。它可以被叫做阴茎吗?椎蒂会不会给自己身上的零件想名字呢,就像沉迷幻想的小孩子那样,“神之手”“魔女之心”“烈火之躯”“千风腿”之类的? 于是他的手落在我的头发上。那是无声的邀请。 我彻底含住了它。我没有点开过那些经历种种曲折才得到的资料,却一遍又一遍地在成人网站上浏览那些最热最火的标签;视频里的男男女女变着花样进行最原始的博弈,本质却是向着镜头前面坐着的未知者极尽谄媚。我看了很多很多,只是想证明我与正常成年人没什么两样;我喜欢小孩只是因为我有“baby fever”,是基因病。 此刻我才意识到那种表情并非全然的演技;那不仅仅是对一场情事的兴奋,也是得偿所愿的欣喜。它在我的口腔微微发热,我用舌头安慰它,灵巧的,轻柔的;我尝试用牙齿轻轻摩挲,这多么像皮肤的质感啊,当你觉得它柔软的时候,它又显得弹性十足,无处下口了。 于是,比我预想中更快的,我尝到了那个“可以吃的”味道;这个味道非常熟悉,但我一时之间想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一直到咽下去的那一刻,椎蒂才懒懒出声,声音疲惫极了,完全就是在撒娇:“是不是像‘酒酿圆子’?” “为什么会这样?”我凑过去,环抱住他。他窝在我的怀里,闭着眼睛,手却抓住我的衣摆,不让我离开。 “我怎么知道。”他说。隔了一会,他忽然问我,“你喜欢吗?” “酒酿圆子?” “……嗯。” “喜欢呀。”我说。如果能添点桂花就好了。 然而想到把椎蒂变成饮品自助桶,感觉就太奇怪了!我为这个古怪的念头笑出声来,却忽然听到椎蒂梦呓般的喃喃自语。 我捂住嘴,弓起身去仔细听。 “等到秋天,服用足够多的桂花,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味道了。” “所以……等等我,好不好?” 鹦鹉螺 【十】 “你们在干什么?” 我倏地睁开眼睛,背上已激起一片冷汗。怀里的椎蒂从容地把手从我的衣摆里抽出来,转头回应着门口的突击检查:“看动画片呢,阿姨。” 门把手开始转动,就好像注定要爆炸的命运齿轮。我着急地把内裤给椎蒂拉上,免得小姨妈一进门就看到他衣衫不整的样子。椎蒂拍拍我的肩膀,没管我情急之下拉得褶皱的短裤,走到门边去开锁——他什么时候锁门的? “怎么看个动画片把门锁了?”小姨妈问,问完又显得有些懊恼,“没看完?我打扰你们了?” “已经打扰了。”椎蒂的语气依然显得很轻松。我盘腿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屏幕,努力想要做出我很沉迷的样子来。 “好,好吧……一可?” “怎么了?”我立刻转过头。 “……早点睡觉。”小姨妈欲言又止,顿了一会才说,“你等会记得送椎蒂上楼。” “我自己会回去!”椎蒂说。 “一可,你知道的,我和阿钟已经晚了一天了,明天早上七点就要坐飞机走,我们……” “你们凌晨就要出发吗?” “是的,是的。也不是不想带椎蒂……” “我都来了。”我说,“我会看好他的。不会再发生今天下午那样的事。” “好,好……拜托你了……”小姨妈关上了门。 等小姨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椎蒂一下子又把门锁了,轻巧如小兔子一样跳到我身边,一跃坐在我的床上:“我不想上去了。” “明天再说吧。”我说,“明天他们就不在这里了。” 椎蒂钻进我的怀里,他的手往下伸,摸到我的两腿之间:“还想和姐姐再玩一会的。” “明天再玩吧。”我说,“我送你回房间。” 椎蒂的房间在阁楼上。当年为了省钱,阁楼并没有安装空调。老旧的电风扇摆在一边,我记得它到晚上会显得有点吵。我的天文望远镜摆在角落,看起来已经被擦拭了一番。 “我和外婆说了我也想玩这个,外婆擦的。”椎蒂解释道。 “觉得好玩吗?” 椎蒂沉默了一会:“……坏了。” “已经坏了啊。”我点点头,“那就收起来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天文望远镜?” “我已经忘记了。” 椎蒂看着我将那架天文望远镜收起来,放进包里。时间过得太久了,这个包的拉链都拉不上了。 “姐姐,你的手在抖。”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拉不上。”我说。 “你看起来有点不太舒服。”椎蒂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我说,“……我不知道。” “姐姐要不和我一起睡?”椎蒂问。 “不,这里,太热了。”我说,飞快地起身下楼去。 等我钻进被子里,才想起自己连晚安都忘了和椎蒂说。 对于小小的我来说,天文望远镜是巨大的。我把手臂伸直,也没有它长。我慢慢地走过去,透过那个镜孔去凝望它—— 天空中是一轮巨大的月亮,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整个世界都是无边无际的金色,金到发白,接着出现了发灰发黑的阴影,它们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直到巨大的黑色浪花扑面而来,将仰望天空的我打翻在地。 在冰冷的深渊之中,我无限下坠,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滚落,它们流进我的鼻孔,嘴巴,将我所有的话语尽数吞没;当我张开嘴的时候,无穷无尽的眼泪从我的嘴里吐出来,从我的耳朵里喷溅出来,从我的皮肤毛孔里流露出来,从我下身的甬道里排出来;起初它们散发着黏腻的腥臭味,接着就被时间酝酿得潮湿而又苦涩,最后变成铁锈一样的甜味。这些眼泪流向四面八方,将我从深不可见的渊底托起,身体被不断拉扯,徘徊,怎么也无法离开,只能在原地不停打转;直到我感觉所有的液体都已经从身体里流干了,直到我筋疲力尽。 黎明,初生的太阳正在来的路上,一点点曙光照亮汪洋。我趴在一个坚固结实,钻不透的硬物体上,它滑溜溜的,灰黑色的背脊光泽发亮,此刻正半浸在水中。 那是一艘巨大的,沉默的,黝黑如夜色的潜艇。 “……姐姐,姐姐。” 好像有人在呼唤我。 “姐姐,一可姐姐——” 熟悉的天花板。我的窗帘是绛紫色的,清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也会呈现出一点偏向紫色的色调,连带着我身边那个暖烘烘却香喷喷的小可爱也显得有一丝忧郁。 “一可姐姐,”一张纸飘到我的眼前,然后在我的眼下轻柔地按了一按,抹去了我眼角那些不知何时淌下的泪水,“你哭得好伤心。梦到什么了?” “……月亮。”我轻声说。 “很可怕吗?”椎蒂又往我眼前凑了一点。他的手搂住我的头,轻柔地摸了摸我柔软的头发,我才意识到眼泪甚至都流进了我的头发里,把我的枕头都沾湿了。 感受着头顶的温度,我慢慢地、慢慢地搂住了他。 “还好吧。我还梦到鹦鹉螺号了。” 太阳升起之后,甲板上渐渐探出那个戴着海军帽的小小脑袋。 他的脸孔渐渐在我眼前放大,正如他朝我飞奔而来;他的脸如此清晰,清晰到我可以看见皮肤表面那些细小的,仿真的绒毛。我用手抚摸过它,它是柔软的,和我听到的心跳声一样柔软的。 椎蒂啊,那是我的尼摩船长。 伊甸园 【十一】 我钻出被窝的时候,椎蒂还在哼唱欢乐的小调:“他们出去度假啦,度假——” “别的小朋友还有作业要做,你没有?” “我没有啊。”椎蒂说,“不过你可以给我布置一些!如果你想的话。” “小姨夫叫我带你看看电影。” “不要。”椎蒂拉开窗帘,看到我袒露的胸脯,又飞速地把窗帘拉上了,“……姐姐,你胸好大。” “你昨天不是摸过了吗?” “才刚刚摸到!”椎蒂扑过来,一手拉住我的胸衣,另一只手向上摊平,托举圣物似的托起我的胸,“……哇!” “……再大惊小怪外婆外公都要听到了。”我说,轻轻扭了一下胳膊,“让我穿衣服。” 椎蒂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看起来是馋了:“姐姐,想玩。” “一边去。”我假装推他,实际上连手都没碰到。 “我的也给姐姐玩。”椎蒂不甘心地扯起衣服下摆,一鼓作气拉到嘴边,直接用嘴叼住。 ……这真的很难不动心。我试图移开眼,但在椎蒂含着些许委屈的目光中,还是低头含住了其中的一枚小果子。它在我的舌尖变得慢慢硬挺,浅浅的粉色也有变深的迹象。 衣摆掉在了我的额头上,我被罩在衣服底下,听到椎蒂细小的哼声:“另一边,另一边也要。” 我轻拍他的后背,嘴唇也就此移向了另一边。少年的身躯是瓷釉一样的白,当我用手抚摸时,却能感受到人的体温。 “下面也……” 于是在早餐开始之前,我先因为椎蒂的款待而饱餐了一顿。 美丽的少年在彻底释放后露出了靥足的微笑,懒懒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抹去我唇角溢出的些许乳白色,他试探性地含住自己的手指,片刻之后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色:“你们都很喜欢这个味道吗?” “没有那么喜欢。”我说。我没有那么喜欢,或者说我本来就少有对食物的偏好。更让我在意的,是这一整套器官功能的设计者,那个“博士”。我承认嫉妒的杂草已经从我的心底长出,虽然渺小但却坚实。虽然如今我占有了椎蒂,却已经开始对他作为器物的部分感到不满。 当我们一同在餐厅用饭的时候,外婆再次被椎蒂哄得晕头转向。外公则是对着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犹豫许久,终于还是说了些叫我安心工作,早日找个对象之类的闲话。 我从容地应答着,椎蒂却对“对象”云云感到十分不满,一直在用脚趾隔着裙子骚扰我的阴部。 “我发现了,姐姐水好少啊。”在一起洗碗的时候,椎蒂小声表述着他的不满,“只有我给姐姐,姐姐什么也不给我,这太不公平了。” 我的回应是将水龙头一折,用水淋了他半身:“喜欢吗?很多水。” 被外婆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从厨房打到后院,我举着长达两米的水管,仿佛这就是我的毛瑟枪,我抬着它朝椎蒂身上淋去,是战场上四处游走的士兵;椎蒂举着塑料脸盆挡在身前,身姿灵活,遇到我的攻击岿然不动,甚至还能接了我泼出去的水还击我,俨然是浪迹多年江湖的神秘游侠。 说实话还是虚构性更强的人实力更高一点,就如我此刻只能扔下水管,对着椎蒂举起双手投降:“大人,饶了小的吧。” “你的高傲哪里去了。”椎蒂用脸盆轻轻挑起我的下巴,但是这样我只能垂下眼睛才能看见他了。 “好吧,大人,饶了在下吧。” “嗯,是我赢了。”脸盆被随手扣回桌上,椎蒂跑了两步去关了水龙头,在外婆不明所以的笑声中推着我往前走,“外婆,我们先上去洗澡了!” “哦!”外婆说,我听到几句家乡话,大意是我们帮家里浇了菜地之类。 “外婆哄我们的,现在是太阳最毒的时候,浇到的菜能不死就不错了。” “我听得懂。”椎蒂漫不经心地说,“死了就死了,这个家的菜也就一半能吃,一半全烂完了——一起洗好不好?” “啊?” “洗澡!”椎蒂拽着我的手指,拉我上楼梯。他倒着走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往后回看一下,但却好像刻意而为,是他日常呈现出来的精致的模仿。 他也会模仿我。他会不会越来越像我? 然而这些好像都太远太远了。眼下,椎蒂将我和他的内衣摆在搬进来的木制小凳子上,接着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拧上了锁。 他的手拽在我的裤子边上,试图帮我把湿漉漉的、紧贴的一身衣服都剥下来。 于是我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动,脱衣服好像成了一种玩闹,我们成了彼此打扮的娃娃,最后在巨大的风暖声响中赤身裸体地抱成一团,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一样。这次是大夏娃和小亚当。 我忽然有点难过了。 小亚当不是大夏娃的肋骨,他是来自其他神明的造物,他是大夏娃从地上捡去的宝藏。牛郎通过偷走织女的衣服和她在一起,大夏娃趁着上帝离开,抱走了懵懂可爱的小亚当。 我被水兜头淋了一身。这次是热的。 “姐姐,别胡思乱想啦。”椎蒂举着淋浴头朝我左摇右晃,眼睛隔着热气和水雾也一样亮晶晶的,“来试试看水温行不行?” 穿靴子的猫 【十二】 椎蒂不是人类,理论上他对水温的要求没有那么高。但是过热的一些水还是会让他觉得痛。现在是夏天,洗澡水温偏低也没有什么。据说美神刚刚诞生的时候,就是从海洋里的蚌壳中醒来。那大概也是带着潮湿的水汽,慢慢浮现在海浪上的。 从水中诞生。 水流过他,从发梢滚落到肩膀,从肩窝流过小腹,水流之下的一切逐渐淹没。当我缠着他说想看的时候,他的脸竟然在雾气氤氲中透出一点薄红,但还是依言照做。 我看着他握住他那团,好奇地问出了之前就埋在我心底的疑问:“所以你会给它起名字吗?” “……什么?”椎蒂一手撑上墙壁,另一只手开始在两腿之间加速。 “就是比如神之右手,恶魔之眼,旋风腿这种……”我说,“你会给你的阴茎起名字吗?” 椎蒂停下了动作。他看着蹲在他面前的我,突然笑出了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就把他半硬的小东西怼到我嘴边,对着我戳了两下:“帮帮忙吧,姐姐。” 我没有立刻含进去,只是问他:“真的没有吗?” “嗯……那就叫‘司一可的小玩具’好了。”他说,又戳了两下。 “我的玩具可多了。” “无所谓,它会是你最喜欢的。” 我用手轻轻摩挲它:“那就射我脸上吧。” “……真的?” “嗯嗯。”我闭上眼睛。 于是在略显冰冷的水中,另一股温凉的液体洒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摸了一下,发现全都是半透明的黏液——昨晚加今早玩得太多,他早就射不出什么了。 椎蒂没好气地转过身背对我,好像是在气恼自己交代得太快了。我蹲得太久脚麻,只能哭笑不得地扶着墙站起来,拖着浴室拖鞋走到他身后抱住他。 “下次再叫外婆做酒酿圆子。”我说。 “你怎么不自己做。”椎蒂试图挥开我放到他胸前的手。 “我不会嘛。”我说,再次把手伸到他胸前,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我今天早上问外婆了,”椎蒂说,“她,她往里面放红糖……” “大补啊!来一点……” “……到时候全是血红色的哎。” “很血腥,好适合玩点什么……” 椎蒂转过身。他隔着我关掉了花洒,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拉开浴室门,将大大的蓝色浴袍裹到我身上:“刚才忘了拿吹风机进来。” 我将遮住我视线的蓝色浴袍往下拉,平整地遮在自己胸前。椎蒂披着那条绿色浴巾出了门,我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第一次下单了大数据给我推送的商品。 晚上睡觉的时候,椎蒂抱来了他在阁楼睡觉的枕头。我靠在床头看书,试图给自己制造一些困意。但我身边的椎蒂并不怎么想,他把头埋在我胸口,两腿缠住我的一条腿:“姐姐,我想听睡前故事。” “你想听什么?” “姐姐讲什么我就听什么。”在我迷茫的神色中,椎蒂抬起脸,伸手拿过了我手里的书,折了个角就丢到一边,“讲吧,讲吧。” “……可是我不知道讲什么。” “那就童话故事好了。”椎蒂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已经不喜欢听童话故事了。”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不应该需要睡前故事的。” “不,这个还是需要的。”椎蒂立刻拉住我的手,“你随便讲一点吧,‘从前有座山’都行。” 我关上灯,也跟着椎蒂一起滑进被窝里。 “那我给你讲穿靴子的猫的故事吧。” “好呀。” “嗯……从前有个农场主,他有三个孩子。他去世之后,留下了一个磨坊,一头驴和一只猫。三个孩子分了他的遗产,大儿子占有了磨坊,二儿子牵走了驴,小儿子只能抱着他的猫。” “好不公平啊。” “对,小儿子说好不公平,大哥和二哥可以合伙,他会被穷死。但是大哥和二哥不理他。”在我说话的时候,椎蒂紧紧贴着我,要不是空调温度偏低,我恐怕要出一身又湿又热的汗,把今天洗的澡全部白费,“但是那只猫说话了……” “那只猫说了什么?” “那只猫口吐人言。他说只要给他一双靴子,再给他一顶绅士的帽子,他就可以为主人带来财富。” “所以小儿子给他做了靴子?” “是的,还有帽子。对了,还有一只口袋,是猫用来捕猎的。” “它怎么捕猎?” “躺在地上装死。” “……还挺厉害的,这只猫。”椎蒂幽幽地说,“所以这些猎物都是踩进了猫的陷阱里死掉的。” “是,猫把这些猎物献给城堡里的国王,说这都是他的主人,一个虚构的公爵命令它献给国王的。” 我给椎蒂简述了这个故事。当我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椎蒂对我说了一声晚安,然后嘴唇贴了贴我的脸颊。 我看着他“休眠”的样子。眼睛适应了夜晚的光线,我竟隐约在他的发际线边缘看到一点缝合的迹象。我下意识想上去摸一摸,却又在半途停下来。 口袋在束紧,穿靴子的猫耐心地闭着眼睛。 我是他的猎物。 00-记忆之一 记忆篇会陆续放出,可以单独看。 【00】 在人群中很容易认出司一可。 她当然普通,长相身材穿着打扮都无特殊之处。但是你看到她,就能发现她的异常。 她的神情和仪态不像三十岁。尽管皱纹已经开始爬上她的眼角眉梢,她的眼睛依然是天真的,甚至是茫然的。在行色匆匆的地铁上,大多数人专注于自己眼前的一小方屏幕,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观察着四周的人。她一个个地将他们看过去,在偶然对视时讷讷地低下头,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和大部分上班族一样,她背着一个朴素的帆布袋,在换乘的通道里穿行。这个帆布袋是她买日用品的时候送的,因为设计简洁体面,成了她最喜欢的包。她再也没有背过从前购买的那些包了。 帆布袋里装着她过去的学位证和毕业证。这次她出门也是为了这件事。当她按照导航来到希城校园的时候,为自己对这里感到无比陌生而难过。回到校园并没有让她想起曾经发生的任何事。 在第三次问路的时候,她顺利来到了行政楼的校长办公室。校园里的人礼貌而热情,脸上也是一样的天真。她很适合这样的地方。 新任校长当然不会接待她,毕竟她也不是什么优秀毕业生。适合帮她解决问题的人因此适时出现了,他是一名老辅导员,带着她来到办公桌前查档案的时候也没避讳她。但一行小字证明她的档案是锁住的,老师也无能为力。 “抱歉,司同学,你的资料学校这边是调不到的——放心,你还是学校的学生,你的那些毕业证,那些获取的资格都是真实的。但是你,唉,真是奇了!你的档案保密权限比学校高……” 得到“档案保密权限高”这个答案,司一可并不气馁。失去的记忆不会改变她内敛含蓄的社交风格,但为她催生出一种名为“好奇”的勇气。 “您知道我的导师,杨子良教授吗?” “她,她啊……杨教授,我当年开会也是见过的,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这一次,反倒换成老辅导员讷讷不愿多语了。 “我查询了我在知网上的论文,指导老师都是她。”她只是短暂犹豫,便又攥紧手心,“我也看到她去世的讣告了,我很遗憾。” “……唉!也是可怜,”老辅导员说,“好端端的人怎么想不开呢?” 于是司一可侧敲旁击,得知了杨子良教授的死因是跳楼自杀。这样的事在校园里其实也不少见,杨子良死亡的那栋实验楼现在仍在运行,只是重新整修,已经不归生物医学工程专业所有。 “姐你也知道,咱们搞音乐的,这种有点怪谈的地方,其实还蛮有气氛。”来到如今挂牌“音乐学院”的实验楼,司一可遇到了一个打扮时尚,背着吉他的大学生。 配合着对方说话,跟着对方一起进楼的司一可,很快因为盛情难却,不得不跟着对方去了他预约的教室聆听练习曲。 ……毫无品味,真是难听死了。 司一可很配合地积极鼓掌,看起来很欣赏对方。两曲过后,她站起身礼貌地提出道别,却不料再次被对方拦住,要求互换联系方式。 司一可在每一层楼都逛了一圈,与巡查人员一样来回环视。别人是在维持运作,她是在寻找记忆。 但是理所当然的,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坐上回程的地铁后,司一可依然在被吉他手大学生纠缠。经过两天的消耗,吉他手大学生表现出了少年人急不可耐,欲望充沛的一面。心理年龄甚至还不如对方的司一可不得不动手删除对方,她曾经也这样处理过一个同事。失忆后,追求司一可的同事只有一个,对方并不喜欢她,只是看中了她孤女的身份,以为她失忆好拿捏,打算“吃绝户”。但灵魂年轻、心思敏锐的司一可,对成年人利益互换形式主义的爱不感兴趣。 幸运的是,司一可终于等来了老辅导员的回复。这位老骨干是个热心肠的人,助人为乐也是他的宗教信仰。他想办法帮她联系上了从前那位校长,对方现在已经退休在家,颐养天年。在网络搜寻妥当的拜访事宜后,司一可带了选好的礼物上门,接待她的是老校长的夫人。 老校长本人已经有些阿茨海默的初期症状了。他看了司一可很久,也没有想起来她是谁。 直到他的老伴看不下去,提醒他“杨子良”,校长才勉强找回了一点记忆,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你是被钱主任要走了的那个学生!” “钱主任是谁?” “钱穆洋,钱穆洋……他,唉!” 他也死了。 司一可告辞离开。大抵是心灰意冷,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试图寻找过去的记忆。 明面上,钱穆洋死于电梯事故。 事实上,出事之前,他正在那个单元楼嫖娼。 捉迷藏 【十四】 在外婆家的第三天,椎蒂被外婆请到沙发上看电视。外婆塞给他各种小零食,那些零食都是小姨妈寄过来的。价值不高,但每月都有,聊表心意。 椎蒂抱着零食笑得很甜,但我逐渐意识到那是一种营业形式的笑容,因为在独处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对我那样笑。他的笑容是狡黠的,让你意识到他在思考;现在面对外婆的笑容,则是一种例行公事,交代给别人看的。 于是外婆看到了我。她对着我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客厅角落里的扫帚。 果然,我是不能坐在沙发上的。 我抱着那把比我年纪还大的竹枝扫帚来到院里。早晨的太阳不算浓烈,这个时候扫地也不算伤皮肤。我慢慢地扫着,扫着,一瞬间和很多个自己重迭,我的身体里还镶嵌着好几个我,每一个我都在扫地,每一个我都在抵抗,每一个我都徒劳无用。 “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仅长大了,我也变老了。 我依然会回来。 “姐姐,这是什么呀?我也想玩!”椎蒂追了出来,他抢过我手里的竹枝扫帚,放在自己面前比划着,“它怎么能和我一样高?” “这是扫院子用的。”我接过扫帚,给他做示范。 于是外婆再次从院子里出来。她的意思是椎蒂可以进去看电视,外面太阳大。 “外婆,这个好玩!”椎蒂笑着说,再次把外婆请进去。 外婆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最后还是从我手里拿走了扫帚。 “去陪弟弟玩吧!” 忽然的,我就听懂了。 “姐姐,我们玩什么呀?”椎蒂牵着我上楼,就差哼唱一段欢快的小曲来表达他的愉悦了,“玩这个吗?”他的手沿着我的臀缝往里伸,我抓住他玩闹的手,心如擂鼓。 “……椎蒂,外公在。”我示意他回头看,外公正在下楼梯。 “外公好!”椎蒂非常自然地转身打招呼。 于是外公又露出那种受宠若惊的表情,一边招手一边颤巍巍地下楼了。我推了椎蒂一把,但他撇撇嘴,一点也不打算去扶人的样子。我只能摊手作罢:“你想玩点什么?” “大人们的快乐的事情。” “否决,下一个。” “大人们又不只有一件快乐的事情。” “那你来举例子吧。” “……发工资?” 我起手弹了一下他的脑袋:“这个也不行。除非你想玩过家家。” 椎蒂又露出那种思考的狡黠笑容了:“不。我知道了。” 于是,他拉住我的两只手,示意我看向周围:“我们玩捉迷藏吧!这么大的房子不玩捉迷藏,太可惜啦!” “很好的建议。”我说,“那么,你愿意扮演的是?” “石头剪子布吧。”他说,“谁输了谁抓。” 于是在两轮紧张的平局后,椎蒂以石头的姿态输给了我的布。我没想到真能抓住椎蒂的手。张开的五指撑起一张四处漏风的网,将他的拳头包裹,最长的中指可以碰到他手腕上的那颗痣。这颗痣设计得真性感。 ……等一下,输的人负责抓鬼。 我要扮演“鬼”了! “一可姐姐,你只出布的话,我只能推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椎蒂说,任由我抓着他的手,“刚刚为什么不说自己想抓鬼?” “……这么明显?” “嗯,有哦。” “体力不支,而且我很大。”我说。我藏不起来。 “你一点也不大。”他说,“你才这——么——一点大。” 他用剩下那只手在我面前比比划划,好像我身上那些多余的高度,多余的厚度,多余的宽度都不存在,此刻的我只是他的投影,实质大小他完全一致。于是我慢慢抽回了我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他的肩膀,让他背朝着我。 我的手蒙住他的眼睛。长而细密的眼睫在我手心里跳舞,痒痒的。 “等会自己捂住哦,不许偷看。”我说,“数六十下。” “一……” “倒着数。”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姐姐你怎么不走啊?” “抱歉抱歉。”我说,匆匆放下手,在犹豫了一瞬后,走上了楼梯。 可以躲到哪里去呢? 哪里也藏不住这么大的一片阴影。 衣柜 【十五】 房子很大,内里却空空如也,无处藏身。我快速把枕头埋入被子,将包包和衣服塞到窗帘布后,如法炮制了若干陷阱,忽然发现大半的衣柜都已被我清空。 这木板是否坚实呢?我刚试探性地踏上一只脚,就听到楼底下传来椎蒂的声音:“姐姐,躲好了吗?我来找你了!” 于是我的另一只脚腾空而起。在滑门快速拉上的一瞬间,我整个人跌坐在衣柜中,背靠上墙。冬季的长外套已经被我连衣服带防尘袋扔到了窗帘后,衣柜最顶端的悬杆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摇摇晃晃的塑料架子。 这是外婆家最老也最大的一个衣柜,据说是一位手艺很好的老木匠打的;香樟木的味道熏得我有些许眩晕。我转过头,小心翼翼地拉开一点衣柜的门缝。 椎蒂还没来。 行动仓促,我并没有在每个房间都设置陷阱。椎蒂应当听到了我上楼的脚步声,知道我在这一层活动,正如我此刻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在隔壁房间;他去了对面的房间;他甚至有闲心上卫生间! 身下的衣服是被迭成豆腐块的夏季短袖,都是我穿旧了不再穿的。凹凸不平的材质让我感到别扭,于是我把腿收了回来,在胸前环抱。 我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捉鬼,不喜欢当鬼。当鬼的心情是很矛盾的。既怕捉鬼的人来,又怕他不来。既怕被立刻发现,又怕被久久遗忘。卫生间的水声终于停了,我再次听到那双洞洞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轻敲我内心的擂鼓,带起阵阵回声。 房间门被打开了。椎蒂在门口停留了一下,似乎很谨慎似的看了一眼门后。接着他走了进来,“噗嗤”笑了一声。我从衣柜的门缝看他。他走进那团被子,将它一把掀开,露出里面迭在一起的三个枕头。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椎蒂的神色很平静,我有点想不出来该如何形容这种平静。他把三个迭在一起的枕头分开,按序在床头重新摆好,又把被子拉平。接着,他做了另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他把房间的窗帘拉上了。 然后,他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我屏住呼吸,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来到我的面前,轻轻地将滑门拉开一条缝。 “当心卡手。”我说。 “你果然躲在这里。”他说,放开滑门,手撑着衣柜边,“好认真啊,还布置了这么多陷阱。” “你数数不会加速,”我说,“如果是小朋友扮演捉鬼人的话,一般会越数越快,然后提前上楼。” 在我说话的时候,椎蒂忽然弯起膝盖,跟着爬上了衣柜。 “……等等!”我吃惊地往后缩了缩,脚跟抵在大腿根部,“衣柜可能会塌的。” “不会的。”椎蒂说,另一条腿也跟着攀上来,“你看,一点问题也没有。” 属于椎蒂的香味笼罩在狭小的衣柜里,冲淡了香樟木带来的头痛。我只来得及闭上眼睛,感受到湿漉漉的吻穿过黑暗中弥散的尘埃,轻轻落在我的额头,眼睑,脸颊到嘴唇。 隔着窗帘,白日的自然光也变得昏昏沉沉。 椎蒂的手分开我蜷曲在身前的大腿,隔着裤子触碰它。 “你紧张了。”他说,“放松。” 我答非所问:“出去。” “不要,就在这里。”椎蒂低声说,他将我的裤子拨下,在我配合着他抬起屁股的时候轻轻地笑,“放松啦,我就是想和它打个招呼。” 于是他稍微往后退了一点,跪趴在那些衣服布料上,将脸凑近我的私处。 “你还想先闻一闻?” “嗯。”椎蒂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我感受到一个陌生的,柔软的,带着些许湿润的东西靠上了我的外阴,然后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了进去。 那是椎蒂的舌头。我一瞬间软了腰,抓住滑门的时候,滑门也从我的手里溜走。椎蒂的手指也跟着伸进去,我忽然意识到他在洗手间里呆了很久的原因,两腿夹住了他的脑袋,放开再夹住。椎蒂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是刚刚满溢出来的我的体液,此刻全贴在他脸上,在下巴处凝成一滴,被我忍不住伸手抹掉。 他早就知道我躲在这里。就像早就知道礼物是什么,只是安静、耐心地拆掉包装,不愿意这包装有一丝一毫的损坏。他拨开我的衣服,取悦我,让我变得濡湿,也是为了此刻。 “一可姐姐。”他一只手压着我的大腿,另一只手扶着他自己,“试试也没关系吧?洗过了不脏的……而且不会很痛应该……” 我哭笑不得地搂过他,在无可抵挡的撒娇魅力下稍微抬了抬腰,让他进来得更顺利一点。“小玩具”确实很像小玩具,它并不大,就算全部纳入也很轻松。我会想起一些穿戴式的情趣跳蛋,在它们的商品评价里总不乏戴着它出行并以此为乐的人。但此刻我理解了,我甚至理解了那种一边抱着配偶做爱,一边看报纸或者看新闻的人。 椎蒂埋在我的体内。他静静地贴着我的胸口,缓缓地、小幅度地拉开了一点,立刻就被我按住了屁股:“别。” “可是我该动一动啦。”他说。我放开手,他立刻撞了进来,我甚至还没意识到他已经彻底退出去过一次。 于是在频繁、剧烈,终于让衣柜忍不住发出一声余响的冲击中,我只来得及说出椎蒂的名字。 阴部的肌肉在快感下一阵一阵地收缩着。温凉的体液灌进了我的身体。我累得无法思考,更是说不出一句话。 我听到外婆上楼的脚步声。她在问我们在做什么,要吃午饭了。 “捉迷藏!”椎蒂喊了一声,“外婆别上来!” 他迅速地拉上滑门,在我惊愕的目光中,再次挺起身没入我:“刚刚的好像有点冷,你再试试这个加热一点的温度哦。” 我忍不住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肯定一点也不疼,我却因为打到骨头而觉得手酸:“别把吃的射进来。” “不是……是体液啦。”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动作却越发肆无忌惮,“很好洗的……等会我,陪姐姐洗。” 于是又一股比刚才更热一点的体液流了进来,椎蒂认认真真地观察我的表情:“你比较喜欢哪个?” 椎蒂的脖子上是还没完全成型的喉结。我摩挲它,轻吻它,听椎蒂拟真的吞咽声,看它拟真地上下浮动。 “我喜欢惊喜。”我说,下一秒思绪便跳脱开去,“如果你喝可乐的话,我也可以喝到可乐吗?” “姐·姐!” 椎蒂的手疯狂揉上我的头发,于是我们不得不在这片狭小的领域展开一场过家家式的混战,直到我们在一片混乱之中从衣柜里滚了出来,再互相狼狈地拖着彼此进浴室,我甚至还有闲心对着外婆喊一句“你们先吃,我们等会再来”。 那天吃了什么全不记得。 最后我们打到深夜,椎蒂不甘心地趴在我的身上,控诉女性人体的不应期机制,我笑着吻他,看着他被迫进入了休眠模式。身体里的小东西渐渐变软,然后因为待机直接回收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擦去上面的我的体液。 我抱着他躺了很久,直到体内的节律性收缩不再那么强烈,才轻轻放下他,独自前往浴室去清洗身体。 当我路过镜子的时候,看到的好像不是三十岁的我,也不是十九岁的我;我好像看到一个小女孩,因为找到了玩伴而暗自窃喜,因为有了秘密而暗自满足。 那是十岁的我。 木头人 【十六】 天空被一层灰色的塑料膜遮盖了,稀薄的流云在高空中肉眼可见的快速流动,地面上却闷热潮湿,令人感到压抑的烦躁。因为有空调这一伟大的发明,我和椎蒂得以窝在房间里隔绝这种氛围。观察椎蒂的饮食成为了我新的乐趣,于是他渐渐变得忍无可忍,在发现打我其实是变相奖励我之后,他跑回了他在阁楼的房间——在两个小时以后就下来了,并且还带下来了他的作业。 看到作业的时候我愣住了,我一直当这小家伙不存在作业呢,结果他不仅有,而且还是小姨夫一手布置的。小姨夫布置的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作业”,而是“工作”。我看了两眼就看明白了。 “真的吗?姐姐你看看你会不会。”于是椎蒂很亲切地攀上我的腿,将他手中的平板举到我面前。 一连串的字符看得我眼花缭乱,我的眉心突突跳着,好像我的身后是一堵黑色的墙:“我,我看不懂……” 椎蒂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想明白,这是“悲哀”。 和椎蒂在衣柜发生过亲密关系之后,我又一次做了噩梦。在我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心悸的喘息不断喷吐,短促笨重的呼吸声中我甚至感觉到耳中的鼓膜疼痛。我的视线模糊不清,椎蒂在轻声地喊我的名字,他叫的是全名,“司一可”。 他侧身躺在我的身边,两只手合抱着我的一只手。除了我的名字之外,他没有说别的话。我迟疑了一下,因为我已经没有时间观念了,所以我不确定我是一下子将手抽出来的,还是一点点慢慢把手抽出来的;等我打开灯,抓着衣领喘息的时候,已经和椎蒂拉开了最极限的差距,我只要稍微后退一点就会从床上滚下去。 “姐姐。”我不确定这是我恍惚间听到他在说话,还是他真的在叫我。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找回神智,等我回神的时候我的面前已经没有人了,与之相对,我的身后多了什么。我侧过身去,发现椎蒂背靠着我,贴在我的身后。我稍微挪了挪,得以让我们背靠背坐在一起,我的手掌慢慢贴上他的手背,熟悉的触感让我松了口气。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了,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但是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于是在他两次复述之后,我不得不转过头去,试图辨认他的口型。 “姐姐,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么?”这次我终于听清了。椎蒂没有因为多次重复而表现得不耐烦,他镇定得好像我小姨妈工作时面对最棘手的患者一样,那个状态其实是很迷人的。 我缓慢地摇头。 “……在家时不会。”我艰难地说,“但是每次回来都会。” 椎蒂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可能和我失去的记忆有关?”我表现得手足无措,但是当椎蒂认真地看着我的时候,我似乎不再害怕将这种恐惧说出口,“这两年来每次回来,我都会莫名其妙地难受。” “以前会这样吗?” “不知道……”我说。 “我是说,在你失去……读大学的记忆之前,”椎蒂似乎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你也会因为在这里住而做噩梦吗?” “不会。”我说。 过了一会,我低下头来:“……会失眠。” 那天椎蒂跪在床上,双臂环过我的肩膀,把我搂在怀里。抱着椎蒂让我有一种抱着一个巨大的花瓶的错觉,他是易碎的、美丽的,但他也是稳定而不可撼动的。 此刻椎蒂坐在我的怀里“工作”。他解释说这是对他的测试,相当于“系统维护”的一部分,因为“疗休养”正在度假中的小姨夫没有办法亲自监督,所以把这份材料伪装了一下,变成了请求我帮忙监督的“作业”。 我看着小姨夫发来的,精心编辑的长文字消息发呆。 “我做好了。”椎蒂不满地拽了一下我的胳膊,“你快拍照发给他。” 我依言照做,在收到小姨夫欣慰的夸赞和诚恳的道谢后继续发呆。 “姐姐,你怎么一直盯着他的聊天框。”椎蒂对此深感不满。我忽然意识到椎蒂从来不肯叫小姨夫“父”相关的称呼。 椎蒂见我在看他,终于满意。他在试图驯化一个人类,在我每次依言照做的时候给我一点甜头,比如现在我就在给他拍照,他会做出很多非常可爱的表情,隔着手机摄像头我也知道他在看喜欢的人。 虽然只过了短短几天,但我好像已经身处天堂,乐不思蜀了。我忘了椎蒂是有监护人的。他的监护人有两个,一个不知道椎蒂不是人,一个不知道我是这种人。 还有两天。准确来说还剩三十七小时不到,小姨妈和小姨夫就要回来了。 如果他们知道我和椎蒂的关系,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呢?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呢? 隐忧像滚烫的开水一样浇入我的身体。发现我浑身僵硬,椎蒂疑惑地朝着我走过来,离还在录屏的镜头越走越近。他身后的门缓缓打开了。 外婆的声音如同鬼魅一样,惊得我直接从椅子上翻下去。 在我狼狈地爬起来的时候,椎蒂正和外婆解释我们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外婆以一种复杂的,不满的目光看了看我,又以一种怜爱的,羡慕的眼神看了看椎蒂。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努力摆出一个笑脸:“村里其他的小孩也在放假吧?他们在哪玩啊,我带椎蒂去认识认识人。” 雪糕 【十七】 村里有五个小孩,辈分不一样。有一个算是我小表姑,也有两个算是我表侄子。剩下的就是普通的表弟和表妹。五个小孩子看到椎蒂都晃了眼,因为椎蒂太好看了:他身上一点也没有日照晒出的斑痕,皮肤细腻精致像温润的白玉,手指细长看起来适合弹琴。虽然穿着普通的休闲运动服,但在他身上就是撑得起版型,两个字,显贵。 椎蒂不情不愿地跟着我走到他们面前,拖鞋在地上踩出黏糊糊的声音。我调整了一下表情,摆出知心姐姐温柔长辈的模样来:“你们好,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 于是小杰、天天、乐乐、珍珍和小米粒都报上了名字,椎蒂看向了我。 “你叫什么呀?”我也问椎蒂,笑盈盈的。 椎蒂大约是没有小名的。我总不能越俎代庖给他现编一个,唔,怎么也不能叫他小玩具吧? “咳,”椎蒂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一声,将脸努力板成小大人的样子,“你们叫我boss就行了。” 五个小朋友年龄不同,大小不一,其中的五分之三显然对“boss”一无所知,小米粒说话还带着口水音,发音笨拙:“波时?” 很好,平翘舌也不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椎蒂没好气地瞪我一眼。天天大约是这五人里原来的老大,此刻觉得自己受了威胁,极其不爽:“你拽英文做什么呢?” “不是拽,我就是boss。”椎蒂歪了歪头,甚至挑衅地朝着对方勾了勾手指。 “你!”天天看了我一眼。我朝着椎蒂摇摇头。 椎蒂只是笑。他在思考。我忽然感觉眼皮在跳,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只是片刻我就意识到,椎蒂没有和人类青少年相处的经验,他似乎也打从心底里认为这不是什么必要的事情。 ……这到底是有必要,还是没必要呢? 当他将要站在太阳底下,我还是没忍住伸手往他脸上抹一把防晒。我无法确定他是否会被晒伤,就如我无法确定对他来说交朋友是否如小姨妈所说十分必要。短暂犹豫后,我让五个小朋友凑到我面前来,示意他们我要讲悄悄话。 椎蒂乐了,他甚至大方地往旁边走了一步,示意他不需要偷听我讲关于他的事。我对五个小朋友说:“其实他是个小天才哦,已经是希城大学的大学生了。不过他没有什么年龄相仿的朋友,所以可以拜托你们多带他玩吗?姐姐请你们吃雪糕。” “切。”天天带头走开,乐乐毫不犹豫地跟上,还拉走了小米粒。珍珍犹豫了一下,她的眼里已经露出了初步的崇拜神色来,崇拜的对象——椎蒂。小杰耸耸肩也抬脚离开了,看起来不算很买账。 “你,你是他姐姐吗?”羡慕从她那双还没学会掩饰的眼眸里流淌出来,明明白白地倾泻在我眼前。我一边受用地微笑,一边狠狠地唾弃自己。 “我是他表姐啦。”我说,拿出手机,“你有联系方式吗?我们加个好友好不好,如果你们遇到了什么事情,你就发消息告诉……我。” 珍珍犹豫了一下。我体贴地压低声音:“不是什么都要发。就是万一你们遇到什么坏人啦之类的再找我就行。” 珍珍这才点了一下头,和我互换了微信。我的联系人列表里多了一个叫“颂沐鲸”的好友,头像是个闭着眼睛微笑的女明星。我将备注改成珍珍小朋友,和她挥手说了再见。 几个孩子飞快地跑了,椎蒂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追着他们离去。我站在原地看他们跑远,阳光披洒在他们身上,耀眼、明媚,渐渐模糊,欢闹的笑声成为一种热闹的背景音乐,我的眼前渐渐发黑。 回到房间后,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窗前发呆。椎蒂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人们看不出他并非人类,只是觉得他是个长得好看的城里小孩,而不是一个仿生人。我也看不出来。我动心在此之前,在很早很早以前,早在那天那场爆炸,我被他拉住手之前。 椎蒂和天天的区别是什么呢?椎蒂和乐乐的区别是什么呢?椎蒂和小杰的区别是什么呢?面对小男孩我当然喜欢好看的,椎蒂精雕细琢,像人造雪花,保留了造型的美感又能保存长久,永远不会在手心融化。 当我思考的时候,脑袋嗡嗡的,音叉似的在最深处传递信号,我能听到声音,却不知道它在哪里。我恍惚想起几个少年的人影,白色的,灰黑色的,蓝色的,渐渐在灼热的阳光下烘烤成一团,最后变成邻居家墙壁上广告涂装的颜色,维修家电,回收旧手机,上门开锁换钥匙换锁芯,搬家公司,串成一片的联系电话。 傍晚的时候,椎蒂回来了。红色的防晒服让他鲜艳得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这团火短暂地经过我,直直地走进厨房里去和外婆搭话,隔着走廊我看到他给正在做饭的外婆捏肩捶背,帮她把碗筷搬来搬去,快乐的火焰很快点燃厨房,被外婆打发到一边。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冰凉的蛇一般的触感已经贴上我的脸颊。椎蒂把雪糕在我面前晃了晃:“吃嘛?冰箱里拿的。” “……姐姐?”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手里的雪糕,“绿豆味的,不喜欢吗?” 然后他将雪糕举到眼前,沿着包装的边沿看着什么,恍然大悟:“哇!都过期这么久了!” 直到看着他把雪糕全部扔进了垃圾桶,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知觉。 “……我是不是中暑了?”我不确定地问椎蒂。我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送不出去。 椎蒂摇摇头,将手贴到我的额头上:“症状不对,你没有中暑,也没有发烧。你看起来不舒服。是生理期吗?” 啊,是生理期。 夜河 【十八】 我早早地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觉。我感觉到很不安,就像血液不受控制地不断流失,我能做的只有把准备好的垫子垫在床下。血流到床单上会让我很焦虑,曾经有一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那点血怎么洗都洗不掉,最后我迫不得已只能再次购入新的床单。 我平躺着,把手臂放在小腹的位置交迭,依稀记得公主睡觉的时候是这样的。很快我把双腿曲起,让脚踝尽量靠近大腿根,双膝也努力地并拢,据说分娩的姿势也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自己舒服一点而已,平躺让我觉得不安。 血液依然在流失,我翻身侧躺,把被子团起来抱在怀里。没有东西抱着的感觉非常难受,被子没有温度,它太柔软不能定型,很快在我怀里扭曲成皱巴巴的样子。我再一次翻身。 “……椎蒂?”我小声问。 他不在。 手机握在手里,开灯的一瞬间视线有短暂的失明。 最后一条消息是“珍珍小朋友”刚刚发过来的。 珍珍小朋友:姐姐,能来石桥这边吗 我点开对话框。 珍珍小朋友:天天说要约boss来这边玩 珍珍小朋友:我们说好不叫大人的。 珍珍小朋友:姐姐,我只是偷偷和你说哦,你就当不知道好了 珍珍小朋友:姐姐,boss是什么星座的? 珍珍小朋友:姐姐,能来石桥这边吗 我起身披衣服,接通珍珍的电话。 “姐姐!你快来!boss……” “他怎么了?” “他,他被天天推下去了!” “……没有,你别瞎说,我没有推他!”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我甚至不知道我身上穿的是什么,有没有穿鞋子。我甚至没来得及打手电光,当我一路沿着石桥跑下来,站到桥墩旁边的时候,椎蒂正半倚着桥洞的石壁,一双眼睛在黑夜里诡异地反光。 不过几个小朋友都在大喘气,看起来都湿透了。珍珍紧紧抱着小米粒,她脸上都是干涸的眼泪,只有手里紧紧抓着的手机还是好端端的。 我举起手机,打开手电光,挨个确认他们。 没等我开口,就听到桥上传来足以传到隔壁村的怒吼。 “天天!你怎么还没死!” 我抓住了似乎在低声辩解着什么的天天。我想问很多,我想说很多。 最后,在他的母亲把他抓过去之前,我只来得及说一句:“你救了他。谢谢你。” 天天好像笑了一下。他得到了一个非常响亮的耳光。 我扶着椎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时我发现我穿的还是那双蹩脚的人字拖,但是我丝毫不觉得它磨脚了。 在经过珍珍的时候,我甚至不知为何地笑了起来:“他是双子座。” “真的吗?”珍珍望向我身边半眯着眼的椎蒂。 我没回复。 “姐姐,你怎么知道的我的星座?” 深夜,当我半梦半醒的时候,椎蒂略带一些幽怨的话语头顶飘来。 “不知道。”我说,“猜的。” 他没有回复。 “猜对了吗?”我没有睁开眼睛。疲倦带来的困意甚至覆盖了生理期着凉的痛楚。 “……没有。”椎蒂说。 排位 【十九】 疼痛把我留在了床上。椎蒂趴在床沿边看着我。 把药就着温水吞服,我再次翻身,闭上眼睛。 “今天他们带我去了村口的‘基地’跳房子。”椎蒂说。 “天天妈还愿意让他来玩?” “我都原谅他了,当然可以啊。”椎蒂说,“他们藏了一些三国杀的牌,不过没什么意思,所以天天就拿了手机出来开黑。排位赛……姐姐,你在听吗?” “……姐姐?” “抱歉,你继续说吧。” “……” “……你不会玩吗?”我终于反应过来,睁开眼睛。 于是,我看到了非常罕见的,椎蒂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精彩瞬间:“为什么要默认科技产品就会熟练掌握电子产品?是不是当初设计我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也需要玩这种游戏?” 我立刻用手捂住嘴。椎蒂拉着我的胳膊不放:“怎么想的?到底怎么想的?” “……我又不是设计你的那个人,我怎么知道。”我的手被他拽开,笑容就无处藏身,只好大大方方地展现出来。 椎蒂只是盯着我,他犹豫着,露出了一点委屈的神色。 “……我来吧。”我说,“他们的id名是什么?” 换好了新的卫生巾,我在床上窝成一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天天还在玩。 “他怎么没有防沉迷?”我问。 “我的也没有。”椎蒂说。 我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操作他的账号。段位一点一点升,好友申请很快列起长队。我没有理会,直到天天的匹配邀请发来,信息浮现在聊天窗口。 ——大学生,请了代打? 我只回了一个“开”字。 三局过后,天天忍不住开麦:“哥,带咱打排位吧。没想到你这么牛*” 我没说话,把手机凑近身边的椎蒂。从我开第一局起椎蒂就安安静静的,此刻我才发现他脸色沉沉,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就在我犹豫的当口,椎蒂却挑起眉毛,对着话筒对面的天天道:“请错人了,带你的是一可姐姐。” “……卧槽!”对面忍不住了,短暂闭麦后又开了麦,“呃,呃……不好意思,姐,姐姐,能带我们一下排位吗?反正,反正他也是要上分的!” “可以啊。和我说说你们今天玩了什么。”看着不断加入进来的队友,我忽然感觉心里那团雾状的,莫名其妙的东西消失了。现在的我和外婆家的湖水表面一样平静。 连赢三把之后,我让大家见好就收,打着哈欠放下手机。大概确实受了生理期的影响,我觉得头脑晕乎乎的,洗漱完之后便飞速地闭眼躺下。 “……姐姐。” “一可姐姐。”我睁开眼睛,看到椎蒂趴在我身边。我有一点头晕,不是很看得清他的表情,“你很会打游戏吗?” “一般吧。”我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失忆前应该玩得更好吧。” 当我在应用商店里下载游戏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而且这是天然的、自信的好感,和我看到其他似曾相识的东西时那种冰冷的心境很是不同。当我过教程,玩游戏的时候,手指的指尖仿佛也存在着天然的记忆。但这毕竟是新账号。或许我有曾经的账号?但因为没能保留下来,所以也得不到答案。要是能找到那么一个我的账号,曾经使用过,体验过,哪怕里面只有一两个游戏好友也好呢。 一群人背对着我,他们都是一片白色。其中一个白色的人转过身来,她的面目模糊不清,递到我手里的手机画面却是清晰的。 “主任叫我,你帮我保管一下。” 屏幕一点点放大,我逐渐站在战场上,提枪越塔。对面的人忽然从视野死角的草丛一跃而出,顶着一张钟先生的脸。 …… 他们快回来了。 如思如絮 【二十】 刷牙的时候,泡沫在口腔里满溢着塑料草莓的甜美香气。 椎蒂靠在洗手台边,将牙刷递到我手里。今天傍晚,小姨妈和小姨夫就回来了。明天早上,我会回自己家。后天开始,我要去新的工作地点报到。 听说我明天上午就要走,椎蒂老大不高兴。他故意伸手拽住我的两边脸颊往外扯,可惜我的脸早不像当年那么软嫩,它是坚实的,也是僵硬的。八年不见,我发现我的脸上添了皱纹,皮肤粗糙了,乳房开始下垂,甚至不再有满地的落发——因为头上本就不剩多少头发。似乎青壮年的生机还没有到来,暮色便已经找上了门,在身体这个家里悄然潜行。椎蒂拉扯完之后果然失望:“姐姐,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抬手掐了一把他的脸。于是那种熟悉的手感又回来了,指腹扫过光洁的表面,大拇指与食指间的触感像是揉捏某种抱枕时独有的软和:“还是你的脸捏起来舒服。” 椎蒂的话语在拉扯中变形:“才不呢——” 用洗脸巾擦脸的时候,椎蒂抓住了我的手,示意我稍微低头一点。 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就已经融化在了草莓味的早安吻里。甜美而失真的香味在口腔中彼此过度,在像吞食早点一样吞食彼此之前,似乎是柔软的,危险的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嘴唇,在味蕾上留下了陌生的印记。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椎蒂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的容貌是逼真的,所以他的容貌也是失真的;他卷翘的,此刻微微颤抖的眼睫是失真的,不太稳定的,模拟出来的呼吸声是失真的,所以轻轻靠近我,与我的舌头打招呼的,他的舌头也是失真的。 他只是碰了碰我,我也只是碰了碰他。 “像,像伸舌头比赛。”我松开他,一边吸气,一边笑出声。 “你是说‘哕’(yue,三声)这样呕出来的那种吐舌头比赛吗?”椎蒂为难地皱眉,“上次小杰和乐乐吃完绿舌头之后比过。” “绿舌头!他们吃雪糕没叫我啊,我还说过要请客呢。” 椎蒂抿着嘴看着我。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直到他以非常夸张的姿态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你没想过请我吃雪糕吗?!” “……” “算了。”椎蒂叹了口气,再次拉住我的手,“下楼吃饭吧——把你的手机拿出来。” 我没有想过要加椎蒂的联系方式。当我从生理期的痛苦中短暂解脱,以一种比较闲适的姿态卧在床上时,椎蒂突然闯了进来,用手拍了拍我身边的床垫:“姐姐,你给珍珍发消息!” “啊?” “你出卖我的个人信息。”椎蒂说,“珍珍能给你什么好处?我不明白。” 我慢腾腾地丢开手机,还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珍珍很喜欢你啊。” “我知道。她还追星呢,你看不出来吗?她随便喜欢一下我而已,我是她爱豆的代餐。” “你不愿意当代餐?” 他看起来越来越生气了。 “不是这个!”椎蒂说,终于下定决心趴在了我对面,手盖在我的手机上,“我拿走了。” “你要干什么?”我问。 说来可笑,我第一时间的想法是他别把之前给我拍的照片和视频删了,如果他要删掉的话我只能跪下来求他,所以千万不要。 结果椎蒂只是搜索了他的联系方式,加到了我的联系人名单里设为星标,加到我的好友列表里进行置顶,甚至在设置聊天背景的时候还把相册调出来咨询我的意见:“姐姐,哪个我比较好看?” 然后在他“没品味”的犀利评价中,我把头埋进枕头滚了一圈,人还安全,枕头已经滚到了床下。椎蒂放开我的手机,下床帮我捡枕头:“和我发消息!” “不要。”我说,接过他拍了灰的枕头,抱到怀里。 椎蒂眯着眼睛看我,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在我们沉默的对视当中,珍珍的转发消息浮现在了通知界面。 珍珍小朋友:#梗#投稿一种关系设定!…… 椎蒂蹲在床边,示意我点开一起看。 “看到没有,又是代餐bot。”椎蒂说。他歪头盯着我看。 “我不搞这些。”我说,“饭圈……还挺新鲜的。” 于是椎蒂再次站起来,懊恼地在房间里徘徊:“不是这些!我不是想说这些!” 椎蒂坚持用我的手机给他自己的手机发消息,虽然只有表情包。我不再看他动作,而是专注于手上用剪刀剪开流油的咸鸭蛋。 发完消息的椎蒂掀开肉松罐头的盖子,将它递到我的面前:“呐。” 我转头看向他:“这样说话好像二次元。” “姐姐。”椎蒂欲言又止,“你看起来……” “嗯?” “你太紧张了。”椎蒂说,“他们傍晚才来。” 局 【二一】 我会死的。 钟续知道我干的好事,我将不得好死。 死甚至是一种解脱。 对我而言绝对是。 死就不用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首先,从外表上来看,我是一个三十岁大龄未婚女性,椎蒂是个十二三岁的初中生;从伦理关系上来看,我是他的继表姐,他是我的继表弟;从实际出发的情况来看,我就一个普普通通上班族打工仔,混底薪的底层职员,而他是重点项目的建设核心,无数实验造就的伟大成果,他甚至是人类的未来。他是仿生人。 “他也不过就是一个负责人而已。”椎蒂说得轻描淡写。 那也就是说还有好几个负责人。想到这里,我越发惴惴不安,胃部的涌动也变得愈发激烈。 “放心啦,没关系的。”椎蒂说。 我却怎么也听不进去。我只觉得要死。 被小姨妈发现,这是一场伦理的大灾;被小姨夫发现,这是一场实验的事故。 我认识椎蒂就是实验事故。一切都搞砸了,一切都搞砸了,一切都搞砸了。 这下一切都搞砸了。 腹部像水泥搅拌机一样翻滚,我只能蜷缩起来。我一会感觉自己头晕,一会感觉自己想呕吐,一会感觉浑身发冷,一会又觉得四肢僵硬,更要命的是喉咙都开始不受控制,因为过于紧绷带动着脸部的肌肉也跟着抽搐不止。情急之下我拽过身边的空调被,把自己整个人卷了进去。 还是不够暗,还是不够暗。 弓着身子,成了水中游动的虾米,我带着空调被再次卷进毛毯,又试图把外套也批到身上,理智浮在空中听着空调被关掉的声音,椎蒂好像在说话,但是我一点也听不进去,只知道有声音的力量在房间里扩散,它们散射到墙面上,又回弹到床上,被我身外的布料隔绝。 过了很久,我知道其实应该只有一小会,但是对于一个已经忘记呼吸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漫长了——窗帘被拉上了。熟悉的黑暗让我渐渐平静下来。椎蒂隔着东拼西凑的茧轻拍我,我知道是他,短短六天的亲密接触我已经很熟悉他了,我知道是他。 我攥紧自己的手心,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呼吸,感受自己的存在。我存在,我的手指指尖抵住掌心,指甲会在掌心留下痕迹。我的胳膊有重量,我的身体有重量。我在呼吸,我慢慢、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气息会喷吐在被子上,然后因为空间的狭小,这饱含水汽的呼吸又会回到我的脸上,提醒我需要更新鲜的空气。 隔着被子,椎蒂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但是他依然坚持以一个固定的频率试探我,大概是隔了半分钟,他又一次开口了:“司一可姐姐?” “嗯。”我发出一个气音,嗓子疼。 “姐姐,”他问,“你觉得热吗?” 我没回话。 “你觉得很痛吗?”他又问。 我没回话。 “我可以看看你吗?”他再问。 我团着被子转了个面,屁股朝着他。 “姐姐……”椎蒂拉长了尾音,我感觉到有什么压在了床上。他肯定上来了。 “……咳,别理我。”太沙哑了,话也说不清。我勉强用手臂撑起一点身体,整个人跪在床上。 “我就在这里,我不出去。”椎蒂说,他就坐在我身边,“再过半小时,我会重新把空调打开……开睡眠模式,这样声音是轻轻的,好么?” 像他的声音那样轻吗? 我没回话。 眼下我甚至分辨不清我的痛苦,到底是生理期,肠胃型感冒,夜晚下河着凉,失去的记忆带来的恐惧,还是家人即将到来的恶兆?我将从这个超越想象的美好的梦境中醒来了,而且我将永远地醒来。 恍惚之间,我听到了空调启动的声响。椎蒂很守时,我却开始为自己浪费的时间而焦虑,我总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用,或许是我失去了太多,时间在我眼里已经不是沙漏从指缝里流走,而是整桶整桶倾泻到河里的牛奶,它的流逝带来的除了惋惜,还有极度的惊异和恐惧。 上千万只蝴蝶在我的脑海中共舞,它们狂乱而又目眩神迷,在苍白的日光中像一团混乱的乌云,而又因为我的注视而变得支离破碎,最后全都下坠到了永无止境的深渊之中。 “姐姐,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不好。”我说。声音无可遏制地发抖着,眼泪浸没在柔软的布料之中。 蟒蛇里的象 【二二】 我开始适应黑暗的光线了。 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我的手指慢慢张开,也可以活动我的膝盖。回到当下的生活好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琐碎的念头,尖叫的情绪因为崩溃而瓦解,全都随着疼痛传到底下,化成浓血流个干净。 “姐姐,”椎蒂的声音近在咫尺,“姐姐,叫一下我的名字吧。” 我念了,但这是破碎的。我不能连续发出两个连续的字音,它们会被抽泣的声音打断。 “嗯嗯,我在这里。”椎蒂毫无顾忌,他甚至因此放松下来,在床板上调整姿势。 过了一会,椎蒂的声音再次凑近:“姐姐,你这样趴着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含义?” “嗯。这样趴着会很累。”椎蒂说。 “……因为这样,”我说,鼻音重重的,“就是被蟒蛇吃掉的大象。”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椎蒂的声音忽然兴奋起来:“真的哎,这么一看的话,确实是好大一头大象!姐姐!” “嗯?” “我,我也想被蟒蛇吃掉!”椎蒂说,“我就当一头小象。” “不要。” “拜托了嘛。”椎蒂的手沿着被子的外延伸进来一点点。 我蜷起身,把被子拉到自己面前:“蟒蛇吃不了两头大象。” “我是小象啦,不跟着大象的话,就会被更小更小的蟒蛇吃掉,好可怕的。”椎蒂说,“冰冰冷冷的,湿湿滑滑的,还很黑,你难道舍得——” 大象猛地一甩她长长的象鼻子,掀开蟒蛇的大嘴,把小象也跟着卷到被窝里去了。两只象在布料的沙丘里笨拙地翻滚,用象鼻子打来打去,打着打着蟒蛇的蛇蜕就飞到了沙丘之外,不过已经没有谁会在意了;小象在大象身上挨挨蹭蹭,大象用象鼻子裹住小象;睡眠模式的空调微风吹皱弯折的月经垫绿洲,在大床沙漠的中心,它们又变得亲密无间了。 椎蒂的额头贴着我的;我可以看见他眼睛的瞳仁因为调整焦距而骤缩,又在聚焦无效后渐渐放大。已经心满意足的小男孩率先闭上眼睛,手隔着胸部贴在我心脏的地方。 我抱着他,脑子里却一遍又一遍地组织语言。一味地藏在蟒蛇里也没有什么用;不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怎么也无法变成一顶圆滑的帽子。但是大人不会在意的。大人看见了被蟒蛇吞到肚子里的大象,也会觉得这是一顶合格的好帽子的。 小姨妈还在兴奋地和外婆展示她拍下来的景观:高山流水,鸟语花香,重点是别人的深山就是比自己家乡的深山凉快、清净,更不会有小拖油瓶的打扰——某小拖油瓶正在敷衍他名义上的养父,而某位养父就像一个需要汇报,却被客户刁难的可怜乙方,循循善诱的同时还要努力赔笑。 “小姨夫,吃完饭我想找你单独聊聊椎蒂的事。”我说。 在我开口之前,我已经预演了无数遍。 所以在书房里,钟续因为惊骇而后退,难以置信地朝着我吼出声的时候,我也觉得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你知不知道你破坏了什么?!”钟续说,他因为短时间接收了过量的信息而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你,我本来——” “我很抱歉。”我说。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钟续在五步就能走到尽头的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看起来是那么焦虑,手足无措,“我是说,你知道吗,他可能永远是这个样子,他不会长大的!他会永远是个小孩子。” “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知道了。”我说,“我接受。我愿意负责任。” “不是,哎!这不是你负不负责的问题!而且你也担不起!我是说……” “姐姐。”椎蒂打开门,他看着我,“你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他了。” 我没有看身旁的钟续。因为我没有看,所以我也没有留意到他此刻恐惧的表情,那是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人所具有的那种恐惧。我眼里只有椎蒂,他看起来是那么悲伤,以至于我忽然明白,原来被抛弃时是这样令人难过的;我走过去抱住他,把他紧紧搂到怀里。 “我只是想和姐姐谈恋爱而已,”椎蒂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好喜欢姐姐,可是姐姐却只想对我负责任。” “我首先要负责任。”我说。我将两手放在椎蒂的肩上,微微屈膝,和他平视,“我喜欢你,我必须这么做。” 椎蒂的嘴唇紧紧抿着。 “让我和钟续谈一下好吗?”我说,“他们有权知道这一切。如果你是因为背德的快乐和我一起玩的话,那这一切也有必要在这里结束了。我很抱歉……” 椎蒂没有收下我的道歉。他亲了我一下,亲得很用力,我隐隐感觉到他在向钟续表态,但是因为这是对我有利的,我也没有阻止他。 椎蒂出去了。 我再次看向钟续,他那英俊的,让小姨妈一见钟情的脸此刻已经变得煞白。过了好一会,他才像找回了魂魄似的看向我:“……你不该这样做的。”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钟续说,“他……” 钟续没有出声。他的口型是那么清晰。 ——“他是一个魔鬼。” 哈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了,什么形容嘛,真的是。 “我接受。”我说。 魔鬼的话就可爱了。为了收割灵魂,他们总是变成人们最心甘情愿奉献一切的样子。我的魔鬼不是神,不是权威,不是纵横人世的通行物欲,而是童话里,最可爱的小天使的样子。 “他的伦理观就和正常人类不一样,”钟续说,“他——唉——” “我……” “你先听我说完!”钟续说,“听着,他可能在你活着的时候一辈子就这样大,就这样的心智,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变得更成熟了。别以为这是什么好事,我是说,他可能会伤害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点点头,郑重其事,“我确认。我接受。但是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我小姨妈,她接受不了。” “……好。”钟续深吸一口气,“你出去吧。我会联系皿博士。” ……皿博士是谁? 每天每天 【二三】 小姨夫把我赶出房间。他说要给“博士”打电话汇报情况,我不方便在场。于是我就像一个小孩,被争夺抚养权的父母双双推出书房,在阴暗的走廊里等最终意见。 这次等待的不只有我一个人。 走廊的尽头是夕阳的微光。背对着我的,逆光的剪影不知在思考什么,让这幅场景熨烫成油画。我不敢走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阳光金纱一样披在他身上,在阳台的风中虚虚实实地流动。忽然一下,风就停了。椎蒂回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过来呀。”他说。 我停在原地,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望着他。 他依然在笑,朝着我招手。 我在黑暗之中一步一步走向他。黑暗也离他越来越近,连阳光都被乌云遮住,衬出一地灰绿。 一时之间,我没有说话,椎蒂也没有。 “你只是对我有欲望。”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 还是笑着说的,话音里却不留分毫余地。 “之前,你也没有告诉我,你要公开。” “我很抱歉。因为根据你在他们回来之前的应激行为,我擅自揣测你是害怕被发现而感到羞耻。”他用手托起我垂在身侧的拳头,试图包裹它们。我才意识到我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里,掐出好几个半月牙形的印记。 “……真的很羞耻。”我说。 “羞耻只是其中的一种情绪。”椎蒂的大拇指放在我受伤的掌心里,用他的手托起我向上平摊的手掌。 我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他的手指。眼眶很酸。我眨了眨眼睛,想别开眼,却被他拉住,不得不与他对视。 “一可姐姐,你很害怕。你的恐惧很多,比羞耻远远多得多。”他的声音轻轻的,平静而笃定,“所以,你直接投降了。安抚我,总比被一个你所未知的组织通缉简单。” 我已然失去逃跑的机会,此刻想要辩解,竟也没找到理由,只是徒劳地呼吸着;椎蒂没有给我更多喘息的时间,他的阐述越来越轻快:“你不够信任我,也不够了解我。与其和我做一对见不得光的地下恋人,面对我的威胁,不如快刀斩乱麻,趁早抽身。” 他甚至笑了起来:“毕竟你已经得到我了嘛。是时候甩掉这个麻烦了……” “没有!我没有这么想……”我忍不住打断他,焦急地拽他的手。但是我的话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心虚?不是这样的,不是,我…… “嗯。你只是不想和我谈恋爱。”他说。 “我……”我无从解释,百口莫辩。一定是有我所不知道的自己的某部分被他察觉了,于是所有的伪装都失去用途。于是我就像被抽干了一样徒然地软了下去,连手都下意识松开了。我想说什么,感受到的只有嘴唇上下翕动时,面部神经肌肉牵扯,齿根发酸的疼痛感。也许这不是疼痛,我分不清楚。 于是椎蒂拉开我的手,把自己送到了我怀里。我已经很习惯拥抱的感觉了,可依然还是会被这一瞬间的温暖所震撼。 “椎蒂……”当我找回理智的时候,似乎阳光也跟着回来了。椎蒂贴着我说话,任由我将手穿过他的腰部,沿着背脊往上,最后搭在他的蝴蝶骨处。 “司一可姐姐。”他的话音一顿,脸颊主动贴着我另一只已经伸到他耳边的肩膀,恼人地蹭了蹭,“你知道……我们的未来还会继续的。” 因为还有很多值得探索的部分。所以,这一段关系还是会继续的。 一瞬间,我好像读懂了他的意思;我是怎么理解到这一层的呢?在轻易挥散“心有灵犀”这种浅薄虚假的答案后,我还没来得及做出更深刻的思考,就被走廊那头的关门声吸引了。 钟续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似是完全没看到我们暧昧的动作,径直将椎蒂拉走了:“皿博士找你。” 房间门再次关上,阳台只剩下我一个人。因为犹疑、惊惧而僵硬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我觉得累,于是抬腿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只是,在路过书房的时候,我听到椎蒂的说话声。与和我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那种语气和语调是完全不同的,那是在,那是在——撒娇。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房间的门已经被我打开了:钟续抱着胳膊缩在角落,化身阴暗蘑菇;椎蒂的两条腿翘在书桌上,面前的屏幕已经息屏,显然通话刚刚结束。 “姐姐,你来得正好。”椎蒂若无其事地放下腿,转身趴在椅背上,朝我招手,“皿博士同意了!” 我尽量不保持面部表情的扭曲,尽量保持语调的平静:“……所以,皿博士是谁?!” 好吧,完全做反了。 在我尴尬的瞬间,关门声蓦地响起。钟续受不了似的先走了。 椎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项目目前的总负责人,我的创造者之一。” 我幽幽地盯着他:“你之前也提到过这个人。刚刚小姨夫又提到了。” “嗯。”提到实验组织时椎蒂往往没什么好脸色,此刻他却难得流露出一丝笑意,“皿博士是天才——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我当然不高兴!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就是不…… “吃醋了?” 我转过头,看到椎蒂狡黠的笑。可恶! 我掉头就走,被小家伙从背后抱住了腰。 “姐姐!姐姐,”椎蒂喊我,“姐姐……很在意的话可以直说哦?我会都告诉你的。” 没等我回复,钟续就再次打开了门。看到我们俩,他愣了一下,接着抹了把脸,从我们身旁经过。 我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他,椎蒂却努努嘴:“又说什么了?” “博士让我给她签一份协议。”钟续说,“这项目毕竟是机密。” 我没说话,椎蒂也没有。 钟续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调出了一份电子版的协议,示意我坐过去。 签名,拍照,就在我纳闷要不要按手印的时候,钟续采集了我的头发,说是回去会收集我的基因序列……大概。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清楚,总不能是我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手续吧? 于是一切比我想象得更快完成了;保密的监督程序甚至还挺浪漫的,就是我每天都要和椎蒂说话,如果我们没见面,我每天都需要给椎蒂发消息。 所以等钟续急匆匆地被小姨妈叫下楼,重回小姨夫身份的时候,我正坐在签完字的书房座椅上,椎蒂跨坐在我身上,一点点亲我的脸。 这可真是太黏糊了,我们亲得难分难舍,直到小姨妈来叫我们夜宵烧烤,才依依不舍地准备下楼。关系被默认的同时,也没有被卷入更深的麻烦中(暂时),这都令我感到无比的安心,以至于迟来的分别的悲伤后知后觉地找上了门。椎蒂拿纸巾帮我擦拭嘴唇的时候,我甚至拉住了他的袖子。 椎蒂凑近我:“舍不得我啦?” “嗯。”我说,我又很难受,“……如果改签的话,就,我觉得也瞒不了小姨妈太久……” 我的语无伦次并未影响椎蒂的理解。他用十指把我的每个指缝都填满,掌心相贴。 “想我就对了。”他说,“我也会想你的。每天、每天、每天都想。” 01-记忆之二 【01】 心理咨询的价格,对于司一可目前的薪资水平来说有些过于高昂。但是,没有记忆的现状也始终困扰着她,使她无法应对基本的日常生活。因为对心理咨询的市场缺乏了解,她只能综合对方的履历,自我介绍中擅长的领域甚至面相来判断这个尝试是否合适。 对于这个阶段的她来说,表达是困难的。停留在高考附近的记忆当然为她积累了不错的词汇量,但就好像情感缺失一般,当每次提问引及自身,她所拥有的只有沉吟和沉默。无法描绘清楚自己的感受,在正念的过程中思绪翻飞,一而再再而三的走神之后,司一可开始觉得自己浪费了钱。突如其来的年纪增长让她无法安于享受,从小养成的精打细算的习惯也令她不安。咨询师评估她经历了巨大的心理创伤,并建议她不必刻意去回忆,也不必刻意去寻找记忆。当她的内心足够强大的时候,回忆就像银行存款里的利息,总会如约而至。 从机构走出来的时候,天气很好,空中甚至飞过一群白色的鸽子,或许是哪里搞活动放飞的和平鸽吧。司一可驻足看了一会天空,视线忽然落到了十字路口大屏幕的海报上,那是最近上映的一部电影,是这个系列的第四部。司一可改变了行进路线,走进了商场。她看了这部电影。 很遗憾的是,她没有想起前三部电影的内容,第四部也拍得差强人意,影院里到处都有人叹息。幸运的是,她好像恢复了一点对情绪的觉察。她能感觉到自己对花了钱,抱着期待,却看到了这样的作品,是很失望的。“失望”成了一张情绪的小卡片,收藏进她的情绪词汇库里。 失望的司一可走上了地铁,两次换乘后,她又多了一重情绪,“疲惫”。于是失望又疲惫的司一可回到了她的家。在她幼儿园毕业之前,家里有两个大人;在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这对怨侣竟意外葬身于同一场交通事故;初三那年,她独自回到这个家,第一次做饭就切了自己的手指。去急诊之前,她也不忘带好所有的东西,少了一截手指也不会死,但是没带钥匙就会陷入回不了家的麻烦。因为受伤会变得非常麻烦,司一可不得不谨慎行事。 谨慎的司一可,发现自己在足够失望和疲惫后,还能忘记带钥匙。没带钥匙,半夜跑去找开锁师傅,不得不证明自己无父无母,没有监护人的痛苦仿佛还在昨日。于是她转身下楼,走到他们这幢楼的枣树底下。她用超市的会员卡当做铲子,铲了几土,忽然听到了一楼邻居的呼唤声。 “哪有这样收备用钥匙的,我给你放在我们这花盆底下了。”邻居说,给她指了一盆多肉。司一可想表达感激,开口竟然先谢了这盆石莲花。 “石莲花可不会和你客气。”邻居说。 脸很红,司一可逃一样地闯进楼梯,一口气蹬回了四楼。这次她把备用钥匙缝进家门口的地毯里,想着这样就能好些了——在看了很多市面价值在四位数的密码锁之后,她几次想要下单的手都停了下来。输密码或者录指纹开锁似乎让她联想到了“泄密”一类的事,令她感到不安。而且,这样的话,意味着还需要请一位师傅来上门换锁。权衡利弊之后,司一可放弃了密码锁的方案,她的备用钥匙也已经缝到地毯里去了,从表面上看确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是,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只带了缝有备用钥匙的地毯出门——她又一次把自己关在门外。而且……她把钥匙缝得太死了,根本拆不出来。万般无奈之下,司一可只能联系开锁师傅。开锁师傅就在小区物业附近,他刚好没事在刷短视频,很爽快地跟着她去开工了。不到二十分钟,司一可又回到了自己的家。新配的钥匙被直接踢到了地毯底下,下单了三位数的猫眼摄像头后,平静的夜晚如约而至。她又可以安心洗漱睡觉了。 她后来一次也没有试过心理咨询。 此刻的她还没意识到,“满足”与“成就感”也是情绪。那些过去困扰她的,令她痛苦的事,最后都会变成可以被解决,可以被处理的普通的事。 睡前故事 【二五】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在我第四次翻身的时候,门被悄悄打开了一条缝。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偏光让我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开灯时,放在床头柜的小台灯和书本全都被撞落在地。巨大的声响不知有没有吵醒旁人,因为对我来说,剧烈的心跳已经震耳欲聋。 然而,在我面前的,只是穿着睡衣,抱着枕头,从门缝中探着脑袋看我的椎蒂而已。 血液就像在沸腾后极速冷却,我勉强支撑起自己,甚至感觉到几分窒息。椎蒂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他的手托着我的胳膊:“你怎么样?我不该不敲门的。” 我甩了甩头,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回神,脸上的表情已然不受控制,扯出一个病态而夸张的大笑来。小姨妈焦急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对上的就是我的这个表情,还有我身边试图扶我的椎蒂。 “大晚上的,怎么了?!”小姨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惧和狼狈,她裹着睡袍的样子也有些不自然。 我等了一会,果然看到小姨夫紧随其后地出现。我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酸软疲惫而自然垂落,渐渐回归面无表情。小姨夫困惑的目光在我和椎蒂之间逡巡一圈,神色明显更多了犹疑和否定:“这是在……” “椎蒂来找我听睡前故事。” “我来找姐姐听睡前故事。” 我和椎蒂是同时说出口的,这个说辞我们第二晚一起睡的时候就排练过,原本是用来应付外公外婆的——他们好像一次也没发现过。 “这……” “没关系啦。”我说,“我等会送他上去。” 小姨妈似乎还打算说什么,小姨夫拉住了她:“就让他们自己玩吧。小可又不介意,椎蒂在她这睡也没什么的。” 小姨妈讷讷地跟着小姨夫往回走,又有些不放心似的看了我一眼。 她显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别太晚了,明天早上你还要坐车回去。” “嗯,我知道。”我轻声说,“晚安。” 门再一次关上。 心跳声终于显得不再那么吵了。 椎蒂把刚才晾在一边的枕头拿起来,端端正正地铺在我的枕头旁边。当我伸展双臂拥抱他的时候,他凑近我,吻我;我们胡乱地接吻,手穿过腰肢挠彼此痒痒,用脚互相踢踩对方的腿,把被子滚成一团乱糟糟。 “姐姐,”椎蒂的两条腿缠住我的腰,像树袋熊似的挂在我身上,“抱歉。” “……没有事。”我说,“今天家里有人,我可能,有点太紧张了。” “你害怕阿姨和老钟么?” “……”我一时说不出来,于是绕过这个话题,轻轻拨开他,弯腰去捡落到床下的书和台灯,“真没想到你还会来。” “当然要来看姐姐咯。”椎蒂说得自然,“因为你都走到我房间门口了。是因为我的房间没有空调,你觉得不够凉快?”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码好,伸手关灯。 黑暗中,椎蒂再次缠绕上来:“总不可能是不想我吧。” 他把头枕在我的胸口,听我的心跳。我试探地伸手摸过去,顺着他的头发抚摸他。哪怕是他完全压在我身上,大约也没什么所谓。 ……但是,我半夜站在阁楼门口,敲门,然后,如果顺利的话,爬上椎蒂的床。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椎蒂在外面不断地拽着被子。我不确定他能不能看清我的表情。 “你好像很害怕阁楼。”隔着被子,我依然能听到椎蒂平淡而笃定的判断,“是因为我睡在这个房间,还是这个房间本身特殊?” “……说不清。”我说,“我只是,我觉得……” 我有点没想明白。当我站在阁楼门口的时候,我的影子浮现在那扇木门上。那是一只巨大的,黑暗的,没有面目的怪兽,它贪婪地扒着门框,只要稍一用力,就会不受控制地闯进房间里,袭击里面那个睡着的孩子……哪怕椎蒂不是孩子,哪怕椎蒂其实醒着。但是,但是…… “我怕我。”我有些不确定地拉开一点被子,在朦胧黑暗之中与椎蒂眼瞳深处的微光对视,“我……如果我不小心伤害你,我会后悔。” 椎蒂久久地注视着我。他低下头,在我脸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姐姐,我们再玩一次吧。”椎蒂轻声说。 恐龙先生 【二六】 走之前,我还是等到了为椎蒂买的第一件礼物。 那是一条绿色小恐龙样式的开襟浴巾斗篷,它是速干的浴巾布,却做成了可以穿戴的斗篷的样子,很适合在海边或者泳池这样的地方玩耍。 外婆用家乡的方言赞赏我,说我是一位会给弟弟买礼物的好姐姐。就连小姨妈也说,“你真的挺会带孩子的。” 我只觉得自己的耳根烫得都快烧起来了,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当着大家的面把椎蒂身前的纽扣一颗接着一颗全部扣上。新诞生的某位小恐龙一点自己动手的意愿都没有,只是噙着笑低头看我,揶揄之味明显。 “好了——所有纽扣都是好的。”最后一颗膝盖上方的纽扣也扣上了,我满意地站起身来,扶住自己的额头,抵御频繁蹲起造成的眩晕。眨眼间,椎蒂已经把斗篷的帽子也轻轻扣上,于是绿色的波浪线成了他流线的脊背,前扑的两爪故意伸到我的面前:“恐龙!耶——” 我笑着看他,我可爱的小恐龙先生。下次见面会在什么时候呢?中秋?国庆? ……过年?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吓唬姐姐呢。”小姨妈语气轻松,也瞬间打断了我的思绪,“一可,留下吃午饭吗,还是要走了?” “要走了。”我说,“我去一趟卫生间就来。” “好,那我叫阿钟把车开过来。”小姨妈欣慰点头,转头出门。 然而,当我上完洗手间,准备洗手出门的时候,某个小家伙也来敲门了。 椎蒂还披着我送他的斗篷,小恐龙把手伸到背后,将那条翘起来的小尾巴抓到手里,塞到我面前:“刚刚想抓这个玩吧?” 我如愿以偿,将小小的尾巴捏在手心把玩,尾巴没有额外填充,只是一片装饰布料,此刻自然地垂落在我手中,可爱极了。 “姐姐。” “嗯?” “想把尾巴塞进姐姐身体里。”椎蒂说,身体凑近我,“但是尾巴拆不下来。” “……是呢。”因为他此刻扭来扭去的摆动,尾巴也就自然从我手里脱离,椎蒂忽然把斗篷从下往上撩起,露出他里面的短裤来。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虽然眼馋,但也不得不表示克制:“现在吃的话有点来不及,我要去赶车……” 椎蒂没有理我,他只是自顾自地脱下裤子,露出里面那条我最早见过的派大星内裤。然后,他把这条内裤脱了下来,提在掌心,飞快地对折,迭起,翻转,很快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完美收纳的,两指宽,两指高的小块。椎蒂大大方方地将这小小短裤递到我眼前,笑容灿烂极了:“我送姐姐的。” 我没说话,徒劳地咽了口水,任由小家伙掀开我的裙子,将这个被他精心迭成和小玩具大体相似的布头沿着内裤塞进我的甬道,让汩汩泉水淹没它。 “姐姐,你会好好保管的,对吧?” 我点点头,没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一定会的。” 小恐龙自然地转身,又被我拉住了半圆弧形的脊背。 不应该的,我收回手,努力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么,我走了。” “……姐姐,”椎蒂无奈地叹了口气,拉住我的手,“我和他们一样送你到车站的好不好,不要在厕所里道别嘛。” 我讪讪点头,磨蹭着腿出了门,心里还幽幽不满:我又没和小玩具道别,不公平呢。 这一次,依然是小姨妈和小姨夫坐在前座,我和椎蒂坐在后座。我把包挡在自己身前,这样就可以遮住下身的异常;椎蒂靠着我,就像一个和继姐十分亲密的继弟那样,把平板举在我们之间。他在操作游戏,可是我一点也看不进去,只记得密闭的车厢里,全都是那股古老的花露水的香气,这股香气贯穿了整整一周的假期,藏在外婆的每次洒扫里,小姨妈收纳的衣柜里,外公抽烟的阳台上,随小姨夫移动的背包与拖鞋处处留痕,甚至蔓延到阁楼的橱窗,也覆盖在我的枕头上。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想起来,花露水的成分中,含量最高的是乙醇。 此时此刻,椎蒂身上已经去掉了小姨妈不要命似的覆盖在上的重重香味;当我们坐在密闭的车厢之中,我被花露水的香味吵得头痛,椎蒂的怀里却淡淡的,好像什么也闻不到一样。 在我努力放轻放缓的深呼吸中,身体比大脑优先一步感到疲惫,拖着我滑向一片寂寥的白色日光里;在冥想一般没有画面的白色睡梦中,我感觉到椎蒂肩膀的单薄和瘦削,手臂的纤细与柔嫩,有一瞬间我已经无限接近那双我曾在夜里偷偷枕过的温暖大腿,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朝着反方向倒去。 “到了,到了。”椎蒂摇醒了我,“该下车了——” ……可是,我舍不得你。 我的恐龙先生。 醒酒 【二七】 椎蒂给我发了第一条非表情包的讯息,就是让我把他送的礼物从身体里取出来。此时我已过完安检,虽然伪装并无破绽,但椎蒂依然坚持健康第一的原则,让我为自己的阴道考虑一下,长时间的刺激感觉容易麻木不说,可能的炎症风险也很麻烦——总之,最后我把那条椎蒂的内内收了起来,回家之后仔细洗过,晾干后铺在枕头底下。 我不喜欢和椎蒂发消息。我不知道能和他聊些什么。每次想到他,我就想到热烈的拥抱,他的眉眼,他的身体,他细长的手臂是如何穿过我的胸口,纤纤手指是如何挑逗下身的漩涡;我们是如何在那幢房子里胡作非为,在未知的角落里接吻,当我们交换呼吸,睫毛会轻轻扫到彼此。像是想起一块奶油蛋糕一样,又或者电梯广告里的气泡水,商场橱窗里漂亮的蓬蓬裙,甚至每个月月中的薪资补贴——我想他,我想得到他,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意义。 每一天,我在无人打扰的角落,看大数据如何揣测我,捕获我:购物车里的小东西越来越多,分享链接也开始以“宝妈”开头,它们挤走了一半的零食,取代稀奇古怪的盲盒,成为我的玩具的一部分,尽管每一次游玩都只是存在于幻想中。 我开始盘算着日子,七月份有三十一天,八月份也有三十一天;每一天都很无聊,只有上班,下班,下班之后我会看电影。电影开场前我会给椎蒂发消息,散场之后能收到他的回复。我们的对话不像姐弟,也不像情侣,不像合作伙伴,但也不至于是仇人。一切平平淡淡,但又例行公事。椎蒂总是表示无聊,人也无聊,事也无聊;我则总是表示无奈,人也无奈,事也无奈。不知从何而来的默契,我们没有打过电话,更没有打过视频电话。互联网不会留下我与看似未成年的美少年出格交流的痕迹,自然也就没机会记录下我和椎蒂在情事发生时的秘密;拜那些从未打开的视频所赐,我对此格外警惕。 离开外婆家的日子,就好像一场漫长的醒酒。新购置的电蚊香杀死了一切,也包括家乡老房子挥之不去的幻觉。过去的许多天我都过得有些恍惚,椎蒂就好像一个令人沉沦的美梦,他擅长在不经意间展现自己的魅力,更擅长在潜移默化中洞察周围的人类,当然,也包括我的喜好。 “你看太久屏幕啦!”他说,两手撑在我身后的沙发靠垫上,“起来和我出去散步。” 然而我的视线穿过他因为弯腰自然下垂的衣摆,落在他那条黑色的运动短裤上。我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收回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并拢膝盖。 我的手举在空中,小心翼翼,又怕他误会。 “姐姐,放轻松,想摸就摸呀。不然,等会他们过来就麻烦了。”椎蒂压低了声音,将我那只手牵过去,一点点落在膝盖往上,大腿边沿,“……喜欢吗?” “完、完美的腿缝……”我情不自禁地呢喃出声,无他,当我的手从他并拢的两腿之间穿过的时候,感官已在脑海中全速爆炸,刺激得我无法思考。 “再摸一会就去散步?” “嗯、嗯……” 某些时刻,我依然会在洗完澡之后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和椎蒂在一起的时光那么短暂,又那么浪漫,以至于在现实中显得失真,一度让我以为那几天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美梦,我只是一个偷了继弟内裤的三十岁女变态猥琐恋童癖而已。 正如无法抵御诱惑的我自己所述,最终我还是买了奶油蛋糕和气泡水,发现奶油对于我来说开始过于甜腻,气泡水也不如宣传所言美味;商场橱窗里漂亮的蓬蓬裙,只会显得我皮肤暗沉,神色苍老;好在我最终如愿收获月中的薪资补贴,得以将这些浪费的钱财全都弥补回来。生活终究回到它朴素的正轨,直到停泊在它目标之中的下一站。 那天忽然下了大暴雨,整个城市都成了水的盛世;下班的时候,积水已经淹没了我的脚踝。电闪雷鸣中我关闭了所有门窗,在点外卖和自己下厨之间选择了拆开冰箱里的速冻饺子。一道闪电横空出世,将我和整个厨房都照得雪白;又一声雷响彻夜空,轰轰烈烈之中,锅里的水显得十分静谧,只是偶尔冒出一两个泡泡,昭示存在。 我点开手机,看到置顶消息有了新的更新。 椎蒂:姐姐,后天开始我搬到你家住。 我往前翻了两条。 椎蒂:阿姨坚持让我去读初中,交同龄朋友。 椎蒂:我打算选实验外国语,阿姨说这所学校离你现在住的地方很近。 椎蒂:为了方便上学,我准备开学前就过来, 椎蒂:所以, 椎蒂:姐姐,后天开始我搬到你家住。 水沸腾了,震得锅盖咯咯响,一下子就吵过了外界的疾风骤雨。 由于天气影响,在抵达目标地点之前,我的生活无限期晚点了。 酒酿圆子 【二八】 “好”。 我说。 同样是水汽蒸腾,我却总是怀念和椎蒂一起洗澡时沐浴露的清凉薄荷味。足够冰感的沐浴液被涂抹在脊背,椎蒂的手会沿着腰肢绕过来,最后慢慢、慢慢地圈住我。我们玩的时候总是不分场合,因此除非偷懒,我们基本都会在玩完之后跑进浴室“冲凉”。 前同事曾经说过,早晨洗澡会冲散身上的“阳气”,对身体不好。那时我正用纸巾去擦发尾上积攒的水珠,没有听见她之前说了什么,也没听领导说了什么。我不喜欢吹头发,总是用毛巾绞至半干就匆匆出门,宁愿保持着这样湿漉漉的姿态,直到它自然风干。在那时的我看来,例行会议与在校时的班会课也没有什么差别:一旦开小差,领导和其他同事就会停止讲话,所有人一起看着你。 但是今天不一样。当我洗完澡,裹着浴巾走出淋浴间时,甚至有闲心盯着半身镜里的自己。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有男生说我的面相看起来是很重欲的人;当他们开玩笑的时候,会故意摊开两只手,向上平举放在胸前,夸张地一颠一颠;然后所有人都会偷偷瞄向我。我不喜欢他们说的话,也总是含胸驼背,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逃避现实;当我二十八岁突然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体态并不好看,肩颈也经常酸痛,因此不得不把腰直起来。 其实,当我因为失忆,找工作四处碰壁的时候,我是很想考公务员的:我学历又高,记忆又停留在刚高考结束的时候,这条路正是再适合我不过。 但是体检的时候,医生对着我肩膀上的纹身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当时还以为她或许知道些什么,等到回去的路上才反应过来这是公务员体检。那天体检我还做了妇科检查,当医生问我性生活史的时候,我吞吞吐吐,惹恼了她,最后狼狈地脱下裤子,爬上了检查台。当我把腿张开成M形,还没来得及感到羞耻,冰凉的手指已经捅进我的下身,只是刚一接触就停下了,“有月经怎么不说?”“我忘了。”我当时说,都忘了自己怎么离开的,只记得医生说“你可能是有过性生活史的。” 最后没有被录取,但说的是我存在“其他原因”。 “可能和你之前的情况有关。”当时面试官模棱两可地说。 什么情况呢?我不明白。 肩膀上的纹身看起来是一条弯弯的曲线,下面有两套竖线,再下面又是一条弯弯的曲线,像罗马数字“Ⅱ”又或者双子座?;但是……当我凑近半身镜,发现顶上这条曲线底下还连着两个小小的点,就像给这个Ⅱ加了两只眼睛。这两个点实在太不明显,简直就像是画错了。一旦注意到它们,它们的存在感就越发强烈,像在镜中与我隔空对视。我想不明白,于是不再细想,换好家居服后,只身走进厨房。椎蒂很快就到了,他说小姨夫会负责送他。 将水磨糯米粉捏成团,掰下三分之一搓成细细长长的一条;用刀将团条切成比小拇指甲盖还小的小段,像炮制橡皮屑一样把案板滚满;电台里的主持人轻松谈笑着,我一边听,一边把搓好的迷你小粒们抓起,扔进半碗糯米粉中,免得他们粘在一起。准备好的冰糖放进水中沸腾,只有正常圆子四分之一大小的超迷你小圆子气势汹汹地冲进锅里。第一次煮开,打散的鸡蛋花在气泡中绽开;第二次煮开,两勺新挖出的酒酿在煤气声中融化。第三次煮开,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按照教程说的放入枸杞。早就备好的藕粉兑水化开,放了半碗倒入锅中,忽然感觉量实在做了太多。在我准备关火的时候,门铃声同时响起。于是我将锅盖扣上,熄火去开门。 第一眼就看到坐在行李箱上的椎蒂。他的胳膊支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对着我绽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我也忍不住笑了,连忙抬头去看来送他的小姨夫。 “阿南今天没来,她值班。” “嗯,没关系,我知道。”我将门彻底拉开,“进来坐一会吧?” “不,不。我把椎蒂送到就好了,这就走。”小姨夫忙不迭地往后退,生怕自己打扰了什么似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还是椎蒂从行李箱上跳了下来:“我会尽量不给姐姐添麻烦的,放心吧。” 显然小姨夫不是很放心,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到电梯口,犹豫了一下看向我:“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好。”我说,目送他上了电梯。 不知为什么,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我的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说来可笑,我老觉得老旧小区的电梯是很容易掉下去的;下一秒,一颗小炮弹就不管不顾地朝我袭来,我只好把他赶紧推进门去。门刚一关上,椎蒂就环住我的脖子,踮起脚开始吻我。 “好想姐姐。”椎蒂低声说,又亲了亲我,好像言语表达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我却想起锅里的酒酿圆子来,又惊觉自己的手刚好停在椎蒂的屁股上,一时之间也震撼于自己的无耻。椎蒂发现我动作越来越僵硬,于是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上下打量我:“怎么了,一可姐姐?” “……我做了酒酿圆子。”我小声说,反握住他牵过来的手。 椎蒂意味深长地笑。接着,他凑到我脸前,故意大声地亲了我一下,留下响亮的“啵唧”声。 “那就吃酒酿圆子吧!我喂姐姐吃,好吗?” 吞咽 【二九】 酒酿圆子入口是甜的。温热的液体滑入口中,粘稠地熨帖着口腔表面,圆子软糯却有韧劲,往往需要咀嚼两下才能磨碎;然而,吞咽不及时,圆子便会一个沾着一个贴在后槽牙上,随着咀嚼融成一团;在将要吞咽的时候,它竟然是苦味的;漫天的苦涩让人完全忘记它曾经入口也是甜的,吞咽时更错觉它要划伤口腔。 “姐姐,姐姐,”椎蒂轻轻推了推我的头,试图阻止我,“别再吃了,停一下吧……” 我伸手抹掉流至下巴的酒酿,抬膝向他爬去,伏倒在他身边,趴着看他。椎蒂说停就停了,他的脚踩在我的小腿骨上,轻轻磨蹭着,不一会便绕到我的小腿肚后面,缠住我的双腿。 “姐姐,”椎蒂盯着我,“你难受了。” 我望着他,想说话,但喉咙里还是一股苦味。 “我感觉再不停的话,你甚至会有危险。”他的手伸过来,盖在我的手上,“不是想打断你,但……姐姐,你快乐吗?” 他的手慢慢扣紧我的手:“这种濒临极限的感觉会让你快乐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他的手朝着我的身下探去,很快摸到了一片湿滑的泥泞,于是他叹了口气:“这么久没见,太想我了?” “……想你。”我说,声音和石头上磨出来的一样。他翻身撑在我的身上,轻巧地一顶,飞速地动作起来;快慰逐渐覆盖全身,给所有的感官染色。当我伸开双臂试图抱住他时,才发现自己两眼满是泪痕。 椎蒂与我紧紧相连。哪怕他自身没有摆动,小玩具也会在体内旋转和震动,照顾阴部每一个渴望欢愉的点。我能感觉到体液随着时间流逝分泌得越来越多,不一会就开始视线模糊。有什么拂上了我的眼睛,我不适地眨了眨眼,看到椎蒂的手指湿漉漉的。此刻的他哪怕撑着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也依然像个孩子似的,眼中只有观察和好奇,不见半分欲色。“你哭了,”他说,“一可姐姐,你在伤心。” 于是他把胸膛凑近我,我得以侧过身,把脸埋入他腹部的位置。少年的腰肢纤细,腹部摸起来又是如此柔软,让安慰我的椎蒂显得那么脆弱和渺小。我可悲地意识到眼泪真的可以在眼窝处堆积,最后变成一颗一颗豆大的水泡,不管不顾地随着引力往下砸。椎蒂的手放在我的背部,他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不知为什么,我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开始跟上椎蒂拍背的节奏。渐渐的,被褥的濡湿,汗津津又含着体液的沉重身体,空气中的食物香气都回归了我的脑海,我甚至听到房间里空调运作的低声轰鸣。 “你感觉好点了吗?”椎蒂问。 “下次不玩酒酿圆子了。”我感觉到有些失落,却不知道这种失落是从哪里来的,“感觉哪怕是加了桂花也……” 无法去除深埋在舌根的苦味。 “要不,要不试试别的?”我说,“AD钙奶?营养快线?O泡果奶?可尔必思……” “姐姐!”椎蒂抓住了我因为举例下意识抬起的手腕,“一可姐姐,还是稍微认真一点吧。如果你还打算采用刚才那种模式,不管灌入的是什么液体,最后都会窒息哦?” 回答他的只有我的无言以对。我看过很多口交的视频,那些女人看起来也不像会窒息的样子,那些性器看起来比椎蒂要狰狞那么多,吞咽起来也不至于如此。想到这里,我又一次撑起身,爬到椎蒂下腹处蹭了蹭。 这一次我回想着喝奶茶时候的吐息,一口一口地吞咽着,便再也没有受到阻碍,甚至到结束都没有液体溢出,干净得不可思议。当我直起身时,椎蒂正懒懒地躺着,半眯着眼睛看向我。 “所以,为什么会养成在嘴里憋一大口,然后再往下吞的习惯?”他问。 “……我平时也不是这样喝东西的。”我皱着眉,“缺乏练习?” 椎蒂闻言却直接翻了个身,背朝着我:“拒绝练习,直接晚安。” “等一下啦,至少要洗个澡清洗一下……”我赶紧去拉他。 “我刚来我们就把床单搞这么脏,等会你打算怎么睡觉呢?” “……睡沙发床好了,明天开始我铺一张垫子。” “哦~”椎蒂意味深长地拖长音,“你准备好了呀。” “……那是生理期的垫子!”我揽着他闯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水淋到我们身上。热乎乎的水浇在脸上,似乎有什么气也消了。 “姐姐,”椎蒂说,“好开心,今天开始又可以一起睡觉了。” “嗯。”我说。 “所以,姐姐,你开心吗?” “开心啦。” 至少现在是吧。 匹诺曹 【三十】 椎蒂的行李箱里是他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当然还有我买的斗篷——小姨妈说他喜欢得不得了,在家几乎天天穿。当时我只是敷衍地应了,手指却想也不想地飞快保存了她发来视频。小恐龙在河滩上快速地跑过,尾巴一扬一摆地在屁股后面摇晃着,不一会又绕回镜头前,伸出两只手:“嗷呜!” “那是老虎吧,不是恐龙吧?”我忍不住回复说。 “那姐姐觉得,恐龙应该怎么叫呢?” “嗯……嗝?” “这是打嗝吧……” “嘶——嘶嘶——” “这是蛇吧?” “嗯,是哦,那我也不知道恐龙怎么叫……”回到现实,我从行李箱里拎起这件浴衣斗篷,看向椎蒂,“你真的天天穿?” “啊,这个呀……她太夸张了,隔天穿的,又不是不用洗。”椎蒂撇撇嘴,忽然意识到什么,“姐姐,你送的斗篷太实用啦!因为很喜欢所以才——” “我知道,但是……” “一可姐姐。”见我面露难色,椎蒂主动凑了过来,“要不你买点别的,以后我只穿给你一个人看,好嘛?” 我咽了口口水,话音也迟钝了起来:“你怎么知……算了,你来得太突然了,我,我还——” 椎蒂咯咯地笑,指了指我手里的手机,示意我点开购物车的界面:“明明早就收藏了一堆,却一直不肯下单。”他在我脸颊边亲了一口,双臂环上我的肩,“如果我不来的话,姐姐就什么也不会做,全靠想象力?” 然而我的关注重点已经偏移。太久没有见到的椎蒂了。在忘乎所以地满足自己之后,我才有闲心这样注视他。他离我那样近,体温、呼吸、流动的感情,一切都存在、亲切而且真实。他的皮肤有时在我看来微微发光,但似乎只是因为肤色和特定的光线;当手靠近他的时候,触及痒处,他甚至还会下意识躲一躲。当我的视线从腰腹移回到胸口,试图再次去看他的脸时,我忽然发现他的下巴在动。他在说话。等我反应过来时,一个吮吻已经落在了他的下颌线。嘴唇含住肌肤,下巴一时没动,椎蒂停了声,整个房间也因此安静下来。我一路亲过去,等回神时椎蒂的下巴上已经红了一片,后者此刻颇有些不满地看着我,也颇有气势地在我的脖颈上依样画葫芦,痒痒的,似乎我还感觉到有牙齿磨过的痕迹。 “……公平了。”椎蒂说,一屁股坐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下巴上的红痕,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它不会消不掉吧?” “不,相反,”椎蒂说,“会很快消失。” “哎?” “因为不消失的话,会激发凌虐欲。”椎蒂不情不愿道,“皿博士改的。” ……那真的是一个很懂的人。 但是我不喜欢椎蒂提到我不认识的人,于是我转移话题,视线再次落回了行李箱上:“晚上去逛超市吧?把生活用品买全。” “只买生活用品不太好吧?”椎蒂慢吞吞说,“我下个星期就要开学了,不如再买点文具?” “是,但是文具的话果然还是网购比较好吧?”我说,“品种多,而且很划算。” “去商场的话,当然是可以都去的吧?”椎蒂晃了晃我的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姐姐,你有没有丝巾?” 我摇摇头,于是椎蒂的五官一下子搅在一起。 “怎么了?”我问。 他移开眼睛,我立刻跑到化妆镜前一看:“……椎蒂!” 脖子上红了一片,范围又特别大,用蚊虫叮咬真的很难解释。我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又转头查看面前的椎蒂:果然他身上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那要不我们晚上再出去?”他眨巴眨巴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其实没关系的,戴上口罩别人也认不出你是谁……哎呀!” 围绕着茶几,我和椎蒂再次玩起了你追我赶的游戏。这一次,以我跑得过于着急,腿肚子磕到桌角告终。当椎蒂拿来止痛喷雾的时候,我一口咬在他的鼻尖上,结果我刚下嘴就后悔了,所以到头来仍是轻轻的。 ……完全变成撒娇了吧,这样。 椎蒂也在我鼻尖上捏了一下:“没有变长。不会撒谎呢,姐姐。” 白板 【三一】 记录一次寻常普通的约会,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当我看到那块斜靠在文具店角落里的白板时,一切故作轻松的平静都归拢到了另一个角落,黑暗的阴影在心中停泊,碾碎一池粼粼的快活的光。我下意识抓住了椎蒂的手,几次转头那块白板也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姐姐,你想买白板?”椎蒂问,面露好奇之色。显然,那些小文件袋、镶嵌着什么小东西的各色水笔并不能吸引我的注意,那些眼花缭乱的记事本也令人厌烦。如今的文具店确实处处都是鸡肋,还不如潮品馆至少会卖些水杯、发饰、小玩偶,还有好看的、颇有设计感的可爱帆布袋。 但是我的视线还是停留在白板上,长久的。 于是椎蒂松开了我的手,跑去看了这东西的价格。不一会他就回来了,朝着我努努嘴,示意我低头听他说话。我也下意识地凑过去听,只感觉到热烈的呼吸靠近耳畔,在稍显冷清的文具店里显得失真。 “太贵了,我们还是网购吧。”椎蒂说。 “小姐,真的不再看看吗?”见我们有意要买,店员急急地从收银台那边走出来,将那块巨大的,一米多长的白板展示给我看,“双面的呢,还有一面是黑板,你看——” 不,不是的,这不是黑板,这叫绿板,黑板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绿板……我的瞳孔骤缩,身体完全僵硬在原地,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代,绿板,绿板,我高中的时候就很讨厌看黑板,只有在老师放幻灯片的时候我才会停下来看屏幕,因为每次当注意力集中到有粉笔的绿板上时我就会走神,就像现在这样。 “小姐,小姐?”店员的询问声锲而不舍,一只手在我眼前徒然放大。我的眼睛迅速地眨动着,也连带着让我的身体回到了可活动的范围里。椎蒂这才放下手,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要不还是别买了?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在店员莫名其妙的目光中讪笑着离开,椎蒂一路沉默,我们就这样空着手回到了家里,一进门椎蒂就把手探过我的裙底,神情愈发复杂:“……一可姐姐,你好湿。” 裙子都快黏在我的大腿上了,我也知道。 窘迫和无措之下,我只能下意识地拉了拉裙子,别扭地换上拖鞋,走去开卧室的空调。椎蒂自从搬来就一直和我睡一个房间,倒是也省电。我一言不发地走向浴室,褪下因为濡湿早就粘在一起的内裤与安全裤,至少它们让我一路还算体面;打开风暖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自己遗忘了重要之物,于是不得不把门打开一条缝:“椎蒂?” 小男孩就在门外,他似乎早有预料,已经将浴巾连着挂浴巾的衣架一同递给了我,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渴盼:“可以和你一起洗吗,姐姐?” 我只是犹豫了一瞬,他便像是意会了什么般退开了,声音在关门的瞬间逐渐遥远:“我先玩一会,你等会可以一起来。” 我不确定,也许不是这句。风暖,浴霸,温热的从头顶浇下来的雨让人感觉到安全,紧绷的肌肉也在逐渐变得放松下来。高中的时候我曾不慎在讲台上踩落粉笔滑倒,整个场面非常的滑稽,但是当时我的头磕在绿板上,肩膀撞到粉笔槽,疼痛伴随了很久都未曾消逝。看到绿板我会想起同班同学大笑的目光,还有那起起落落的漂浮的声音。我很意外这份经历能遗留这么久的威力。 当我穿好睡衣,戴着干发帽走回客厅的时候,椎蒂正熟练地操作游戏手柄完成他吃金币的竞速跑游戏。他此刻正跪在沙发上,神情专注地盯着屏幕,而金币的金色和跑道的蓝色也交相辉映在他的面容上。 我想这一切依然是安全的,椎蒂很快就要去上学了。很多人的朋友是在学生时代结交的,尤其是同龄的朋友。椎蒂也会的,他是那么友爱、敏锐,而且理所当然地品学兼优,更何况他如此英俊。我能想象五天后他会如何地受欢迎,情书将如雪片飞满他的抽屉,而传奇本身却在球场肆意玩耍,不会表现出超人的水平,但依然稳健、灵巧,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人体的美学。只是一瞬间我便想到了三年的鲜花与掌声,但此刻这位仿生人却一无所知地留在他继姐的家中,陪伴着这个阴郁、脆弱并逐渐衰老的女人。 “姐姐,你来了?”他说,拍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我落座,“双面都是白板的大白板,我买了一块,明天应该就到家了——自作主张了,不喜欢的话,我会退掉的。” “……总要试一试才知道。”我说,拽住了他的衣角。 后悔了,刚才应该一起洗的。 报到 【三二】 转眼之间就到了开学的日子,当天我像一个合格的监护人家长一样请了一个上午假,和背着书包的椎蒂一起出门。这将是小奶牛双肩包最轻的一天。 椎蒂不愿意读初一,他登记在身份证上的信息显示他应该读初二。本着交朋友应当从新环境开始的原则,我试图与他和校长协商,但显而易见,椎蒂有自己的想法。 “我可以和比我高一个年级的人交朋友,也可以和比我低一个年级的人交朋友,这个不用担心。”椎蒂说,朋友在他眼里好像是什么超市的促销商品,打折的时候可以买一送一,“初二也可以交朋友。你和司阿姨一样紧张,为什么?” 然而没等我回应,椎蒂自己就快速地反应过来。他拉住了我的手,把头靠在我的胸口。但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没有朋友”,对于失忆来说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高中交过一个朋友,她叫沉一心,我们熟识也是因为名字。但是两年前当我尝试着联系她的时候,她再三推辞,我不得不详细和她说明了情况。最后沉一心约我去了希城老工业区那边的一家小酒馆,装修十分朋克。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八年改变了她很多,她整了容,化了美美的妆,穿露肚脐的短T恤和迷你裙,脚上却是一双尖尖的长靴。她的头发像橘色的焰火,在蓝绿色的灯牌前闪烁。 “我记得你当年戴眼镜的……” “激光,开眼角。”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鼻子也隆了。” “……还有哪里?” “其他的地方没动啊,”她笑了,“你看不出来吗?哦对,有隆胸。” 我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试探性地陈述过往:“你说你很喜欢你的眼镜。”沉一心说过她喜欢她的黑框眼镜。她喜欢她的马尾辫。她搞不懂卷头发的女生在想什么。她说,穿着暴露真的很贱。她说,整容的人真是超想不开,当然,还有那种谈恋爱的,快要高考的年纪怎么能谈恋爱呢? “高中毕业之后你就和消失了一样没有消息,之前同学聚会你也没有来呢。”她漫不经心地说,“你还记得那个谁吗?就是当年那个……”她举例了好几个人的名字,我现在已经再次忘记他们的名字了,印象里是当年高中很受欢迎的几个男生。 “后来我谈过了;都不行。”她开始细数他们的不行,有的性格小气懦弱,有的家里都是奇葩,当然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在床上都表现得十分一般,有时她不得不哄一哄他们,才好方便行事。 当我们坐在那里聊天的时候,又有人想要和我们“喝一杯”。当那个人坐在沉一心的另一边时,我就起身告辞了;当年高中将要毕业的时候,我就暗暗在想,等毕业以后,如果她不来找我,我可能不会再和她联系。 这八年,她自述曾试图找过我,但是我从来没有回过她的消息。听说我失忆,她就松了口气,告诉我当时只是想让我帮她写写课程作业,因为我肯定不会答应帮她写毕业论文。“你知道吗,现在的毕业论文超便宜,我花了六百块钱就买到一篇,比我身上这衣服还便宜。” 这并不令人意外。从头到尾,唯一令我意外的就是,我竟然真的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她。这或许意味着……我在失忆的八年里有了关系更亲密的朋友。 “既然你弟弟说了想读初二,就读初二吧。”校长最后定下了,“我会和他班主任打招呼的,可能等十月多的时候,他要去参加竞赛。” “冬令营吗?”我喃喃道,“他还太小,我觉得……” “这个我和他养母已经商量好了,”校长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他瞥了椎蒂一眼,声音又低又浑,像念咒似的,“这孩子实在出色,我是准备把他挂到高中部的高一,然后跟着初一或者初二的学生一起上课——你认为呢?” 那还不如让他读少年班呢。我心说,面上却装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和我小姨什么关系?” “……都是朋友嘛。”他顿了一下,慢腾腾地说,“去年过年,司南还来拜访过我们家——我老婆和她关系蛮好的。” 原来校长是那个精神科医生的老公。 “……如果椎蒂同意的话,”我说,“就这么做吧。” 因为不是初一,没有陪同出席开学典礼的必要;因为没有住校,所以省去收拾行李的麻烦。将他送到对应班级的时候,我看着面前的班主任老师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已经很老很老了,是不是该退休了?怎么还在做班主任? “天呐,你是,你是——” “司一可。”我报上我的名字。还记得中考那天,他长久地看着我,颇有些不放心,反复确认我有没有带准考证,好像我有多么的不靠谱一样。 “对,对,”他的眼光闪烁了一下,“这么久了也没来看看老师……最近过得怎么样?这是?” “我表弟,新来的转校生,椎蒂。” “哦,哦,是你。”他点点头,瞥了一眼椎蒂,又问我,“去哪发展了?” “就在希城。”我报出了我的本科和博士学历,丝毫未提失忆和如今那份黯淡的工作,果然被他迎进教室。 我不敢多看孩子们背后那块巨大的绿板,尽管它上面已经全是黑板报的涂鸦;我只好一个又一个地去看那些孩子。从刚才开始他们就一直好奇地看着我和椎蒂,我们是多么神秘啊。然而在我看来,他们每一个都比我、比椎蒂、比班主任要神秘得多。他们的眼神是清澈的,是求知的,也是无畏的。我感到恐惧。 “这是你们已经毕业十五年的学姐了,”班主任老师先介绍了我,然后复述了一遍我的学历,果然听到几个孩子惊讶的欢呼,当然也有“嘁”的嘘声,大概是因为希城顶上还有首都大学,“有什么要和学弟学妹们嘱咐的吗?” 尽管我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学了些什么,但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怎么说,是班主任老师最需要的。于是我故作轻松地说:“不要上希城大学,会变得不幸。可以的话,我也想上首都大学。”果然,气氛一下子被我炒热。上次听见这么多掌声还是高中毕业典礼上获封优秀毕业生的荣誉,但那些掌声在台下太过遥远,不会像现在这样近,这样清晰。于是我冠冕堂皇地讲了一些通用的学习技巧和方法,接着提到班主任老师多么多么辛苦,希望大家对他好一点,保送他安稳退休。雷鸣般的掌声将我送下讲台,在短暂的几步路中,我与椎蒂擦身而过。那一刻我望向他,他也凝望我。他在笑着,我的心却逐渐下沉。 “这位是椎蒂,你们的新同学。”班主任老师说,“和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诚如你们所见,”椎蒂扯了扯自己身上这件T恤,指了指上面印着的几个字,“刚刚那位学姐,其实就是我姐。” 一瞬间,气氛被再次引爆,“我姐姐最好看!”看热闹不嫌事大,正在兴头上的同学果断将那行字喊了出来,换来了椎蒂的胡乱点头:“啊对对对。”笑声、尖叫声、口哨声在班里炸裂,我似乎隐隐听到了“骨科”这样的字眼;班主任熟练地控场,我看到椎蒂去了传说中“后排靠窗、王的故乡”的座位;教室里竖条条的座位安排甚至没有同桌,小姨妈是否忽视了当今中学生的学业压力? 气氛并没有掉下来;椎蒂也很顺利地融入了环境。我知道,对他来说,在这里保持着“学霸姐姐的天才弟弟”人设,并不是什么难事。站在走廊上,看着里面热闹的人群,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我总要离开的。 屈辰冽 【三三】 “是的,都很好。”我说,“椎蒂完成作业很快,基本上只需要半个小时……对,他说在学校蛮开心的,在班里也交了几个朋友。”开学过了两周,小姨妈给我打来视频电话。不一会儿,小姨夫就出现在了屏幕的对面。他看向我,下意识在屏幕里逡巡一圈,发现椎蒂竟不在我身边,露出了极为惊讶的表情。 “椎蒂每天放学都要和新朋友一起踢球。”我解释道。大概在开学第一周的第四天,也就是周五,椎蒂将小奶牛书包交到我手上,指了指他身后那几个站在那里等他的少年。黑白相间的足球和小奶牛书包是相同的颜色,在其中一个男孩的脚下飞速地旋转,很快凌空而起,弹在另一个男孩大腿上,于是他们飞快地打闹起来。 “姐姐,我和他们玩一会再回来。” 我点点头:“大概几点钟呢,你要回来吃晚饭吗?” 椎蒂眨眨眼睛:“当然啊。”他转过身去,又像是想到什么,“我带钥匙了,所以你想出门的话,也没关系!” 原来初中生的书包也会这么重吗?我掂了掂怀里的书包,尝试将它单肩背在背上。椎蒂朝着他们跑去,风灌入他略显宽大的衣摆,让他变得更像、更像人了一点。 当我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的时候,有个男孩子走过我身边。没有办法忽略他,因为他实在太胖了,又矮又胖,五官淡的几乎看不见,唯一的优点就是还比较白,让他看起来更像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包子。尤其是现在天气依然很热,夏季校服完全贴在他的身上。 他也背着双肩包,两只手肉肉的揣在包带上,胳膊像小鸡似的展平,随着行进偶尔摆动。这其实是一个很乖的动作,因为怕有点沉重的书包滑下去,才会这样捏紧包带的。两条黑色的包带有点眼熟,我似有所感,侧过头去,发现他背的竟然也是小奶牛。和我给椎蒂买的书包一模一样。忽然,怪异的变扭涌上心头,我瞬间觉得这个包变丑了。 胖胖的男孩显然走得有些吃力。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细长狭小的眼睛也露出了有些尴尬和窘迫的神色,淡的看不清颜色的眉毛都微微拧起了。我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但他没有。 “你,你是椎蒂的妈妈吗?”他喘了一口气,问我。 我的神色冷了下来,尽管“椎蒂没有妈妈”“关你屁事”“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这些话语脑海里来回打转,我最后还是说:“我是椎蒂的姐姐。你有什么事?” “哦,果然是姐姐。你看起来好年轻。”他点点头,“他们一般踢球会到六点半左右,今天他们和椎蒂说五点半就回去,估计不可能的。” 我笑了一下。他便继续说下去:“那几个人在学校里都不好好读书的,平时考试只能考60、70多分的样子,我们现在考试都是120分制的,他们连合格都没有。” “椎蒂多少分?”我不动声色。 “啊,你说开学考吗?他没在家说吗……”小男孩终于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多少分啊?我不知道哎。” “满分。”他说,“除了语文和英语都是满分。语文和英语都是因为有作文才不满分的。” 我转头看向他:“你和椎蒂不是一个班的吧。你几班的?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似笑非笑:“他们班的人都认识我,我也是邵老师的学生,是你们的学姐,开学给他们讲过话的。” 小男孩这才努努嘴,有些不高兴地扭头:“……三班,屈辰冽。” “椎蒂认识你?”我问,“你很关注他?” “……和他一起玩的有几个人是我们班的。”他显然答非所问。 “他抢了你的朋友?” “不,没有,不是,我不和他们——” “他考得太好了?”我说,看向他。 “……之前都是我年级第一的。”屈辰冽终于说。这孩子别别扭扭的。 我点点头,不以为然:“你以后会发现,做第一越来越难,这种机会也越来越少。” 屈辰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瞪大眼睛看着我。 “虽然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说,“椎蒂交什么朋友是他的自由,我不会干涉。倒是你的家人,好像在等你吧?” 他的身后是一辆款式低调,牌子却令人陌生的车。我看不出一部车的好坏,但从保养的程度上来说,大抵是十分名贵的。更何况,这辆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打扮十分体面的贵妇人,她看到屈辰冽一直在和我说话,神色充满了焦急和考量,仿佛我是什么深渊,要将这孩子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越是这样,越是激发了我的叛逆。于是我率先一步向她点头示意,微笑,摆出成年人礼貌的架势来,朝着一边的屈辰冽使了个眼色:“你也该回家了吧?” 屈辰冽不情不愿地缀在我身后。我单肩背着椎蒂的书包,自己的手提包则拎在手里,表情与我这些年所见的家长相比也毫不逊色,不卑不亢:“您好,您是屈辰冽这孩子的家长吗?” 在对方犹豫的点头之下,我跟着甩出一句自我介绍:“我是椎蒂的姐姐,来接他放学的。刚刚碰到你们家孩子,就和他简单聊了两句。” “椎蒂?”对方忽然反应了过来,“就是这次摸底考的年级第一?” “对。”我说,轻松地笑了起来。 “哦,哦……你是他姐姐,”贵妇人打量了我一眼,“平时都是你接他上下学?那椎蒂的父母呢?” “他俩挺忙的,毕竟是科研教授和护士长嘛,”毕竟这么说也没说错,省去一些麻烦的信息,透露对方想要听到的,“而且我的房子里学校近一点,他就先住在我这里。” “哦,哦,”她终于在考量之上,有一些恍然大悟的意思了,“那椎蒂平时的辅导都是怎么做的呢?有给他报什么培训班吗?不对,你家里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是不是认识很厉害的老师——” 我逐渐不耐烦起来。还以为是什么人家,最后也不过就是包装精致一点的暴发户,色厉内荏,败絮其中。看着她的神色不停变换,我忍不住打断她:“椎蒂是校长请过来的,他年底要去参加竞赛。与其参加培训,不如给孩子多点自由发展的空间。” “所以是这个孩子天生喜欢学习?”她露出了欣羡的神色,这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小男孩脸上,就变得复杂起来。 “看我干什么!我已经很爱学习了!”屈辰冽小朋友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扯出来的,一看就是应激反应。 我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肩,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出格,于是下意识地扯话找补:“……弟弟他偶尔也这样。别着急,好好沟通。” 我话音未落,贵妇人的声音也从另一边传来:“看你两眼还不行!好了,那个家教应该已经快到了,我们也赶紧回去。”她走过来搂她的孩子,朝着我匆忙地笑笑,似乎是被孩子出言顶撞让她有些难堪。我没有等这辆车开走,而是转身朝着我家的方向走去。 一个新认识的小男孩就这样被我抛之脑后。很快,我的注意力就回到了等会和椎蒂一起吃的晚饭上。 那天蒸了一笼包子的我,并没有想到一个月后椎蒂会带一个小男孩回家,他说这是他的“朋友”。 “姐姐,这是屈辰冽,我新认识的朋友。”椎蒂说,“希望姐姐喜欢他。” 大人辞令 【三四】 椎蒂每天放学都会和朋友们一起踢球。对他来说,四处活动,不会一直被人盯着照看的感觉,大抵是十分自由的。因此当我在送他上学的时候,他再次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既然如此,我也就省去了每日的接送,甚至在心情不好的生理期,连早晚餐都可免去——椎蒂会看食谱给我做。 日子平淡的就像每天早上冲泡的蜂蜜水,带着健康回甘的甜味,但也在日复一日中变得枯燥。新的工作也难免遇到令人焦头烂额的部分,我已经过了可以任性裸辞的年纪,只能硬着头皮将委屈抗下。 “姐姐已经做得很好啦。”椎蒂会这样仰着头,抬手够到我的头发,然后搂住我的肩膀。新同事养猫,会炫耀她的猫是多么美丽,而且会为她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我想那是她没有养过仿生人,猫可不会做饭。 我从没有想过和任何人透露我们真正的关系;告诉小姨夫只是因为我该死。但是我不知道、也没法控制椎蒂是怎么想的。他就这样在没有事先通知,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把屈辰冽领到了小区门口,所以今天我才会接到那个有点莫名其妙的陌生电话。 “您好,您是椎蒂的姐姐吗?我是屈辰冽妈妈,现在在你们小区楼下等您,嗯,这是……哦,这是南门。方便现在过来吗?” 不明所以的我,想到我后来找师傅配了一把门钥匙给椎蒂。我很怕门锁,因为我长期一个人独居,如果不小心没带钥匙,事情会变得很麻烦。但是现在好多了,我不会再为一把钥匙而烦恼。我揣着钥匙,知道椎蒂包里也有一把钥匙。他的钥匙扣上有一个小小的足球,我浏览购物网站的时候看到,就顺手买了。 然而现在这个曾经见过一面的贵妇人再次找上门来。我一眼就看到椎蒂和屈辰冽在聊天。和圆圆的、驼背的、说话气喘吁吁的屈辰冽相比,椎蒂像竹,像玉,像任何谦谦君子一样的事物,他甚至有点白到反光,显得虚幻如梦了。 我快速收回目光,专于应付眼前的贵妇人。她与我寒暄几句,大意是说椎蒂又考了年级第一,屈辰冽认为椎蒂学习方法很好,应当和椎蒂一起学习云云;她想邀请椎蒂去他们家做客,但不知道我们家这边怎么考虑等等;总之就是两家人先一起吃个饭,交个“大人朋友”。 屈辰冽拉着椎蒂在一旁聊天,话题已经从足球明星和赛事转移到了学校里的老师。我在聊天界面中调出小姨夫,和对方打视频电话;因为我知道像眼前的这位家长,不会因为我比椎蒂年纪大一轮就把我当做真正可以做主的监护人看待;在一位母亲眼里,只有另一位母亲或者父亲才是与她平等的。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是贵妇人因为小姨夫的英俊小小吃惊了一下,我还是在心底暗笑;于是她听到了“听他姐的”“没事,听她的”“她说了算就行,这孩子我们管不了”等话后,不得不把目光转到了我的身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后背很疼,如果我有尾巴的话,连尾巴都会一起疼。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问我对椎蒂怎么看,愿不愿意椎蒂先上他们家去吃饭——我也可以一起来。 “不用了。这个问椎蒂的意愿就好。”我说,将已经把话题转到“班里那个谁”的两个小朋友叫回来,“椎蒂,屈辰冽妈妈说想你去他们家吃饭。” “吃完饭我会叫我们家司机送他回来的。”贵妇人示意了一下那辆一直停在小区门口路边的车。 椎蒂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他忽然揽住屈辰冽的肩,看向我们:“我和屈辰冽商量好了,我们一人去一天对方家里,周末就去图书馆学习,怎么样?” “图书馆?这不行,周末辰冽还有课呢……” “那就先试试周一到周四吧。”我说,“今天椎蒂跟你们去,明天屈辰冽来我们这,好吗?我会准备晚餐的。” “那、那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本来也是要准备的嘛。” “周二、周四,我叫保姆上门来帮你们准备菜吧?顺便你的份也准备了,我怕辰冽吃不惯。”她笑了一下,语气里却有不容拒绝的意思。 “好啊,我……” “不要啦阿姨!我很喜欢姐姐的饭,还说要邀请屈辰冽尝尝呢。” “……是啊是啊!妈妈,别老叫人家阿姨跑来跑去,又要开工资又要付邮费——” “好了,死孩子,别想着替你爸省钱!”贵妇人一下子板起脸来,“上车!”她大概经常板着脸,导致她朝着我和椎蒂笑的时候,笑容也和没有展平一样皱皱巴巴的。 不知为什么,我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独自回到家后,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了很久没玩的小玩具。自从有了椎蒂之后,我很久没再用过它们。现在,又到了它们发挥作用的时刻:我像选妃似的在床头挑挑拣拣,选中一支口红形状的跳蛋。外表像口红似的它拔掉帽檐,就是红色的硅胶本体。按动口红的底座,就可以开启震动模式,调节频率。 当口红躺在我身下的时候,熟悉的震动感令人安心;在床上躺了一会,我忽然意识到阳台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收,于是匆匆套上内裤和睡裤就从卧室冲了出去。 当我从阳台收完衣服回来,正在将它们一件一件从衣架上取下,迭好的时候,椎蒂回来了。突然的开门声吓了我一跳,尽管我已经知道椎蒂有钥匙了,但和实际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我回来了!姐姐你给阿姨发给消息,说明我到家了……姐姐?”椎蒂手里还握着手机,我亲眼看到他把和屈辰冽的连麦关掉了。蓝牙耳机随意地丢在茶几上,他的手隔着睡裤贴在那个此刻因为震动发出机械蓝光的地方。 “姐姐,”他的语气徒然软了下来,“需要帮忙吗?” 小孩不说脏话 【三五】 我尴尬地伸过手去,想要把这个小玩具按掉。椎蒂却拦住了我的手,示意我沙发上还有一大迭待处理的衣服:“继续呀,姐姐。” “椎蒂……”我说,心底里依然有些难堪,但和椎蒂长时间的相处也让我有些破罐破摔。这个家其实到处都是我们玩过的痕迹,就连这个现在放衣服的沙发,我也像小狗一样跪趴着,椎蒂从身后进入我,我的脸朝向阳台,明知外面的人看不见,也依然被刺激得汩汩流水。 “没怎么见过姐姐自慰呢。”椎蒂饶有兴致地说,“完全就是在做该做的事情的时候,‘顺便’自慰一下吗?像这样边整理衣服边自慰,含着跳蛋走来走去。”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跳蛋在我体内震动,也并不会影响我的行动。我自慰时候的‘热身’往往要持续很久,这具身体对刺激表现得十分迟钝,以至于我不得不多囤一些润滑液以备不时之需。 “不认识我的时候,姐姐也这样吗?”椎蒂问。 “嗯……还会边拖地、边……” “性癖是家务呢,奇怪的姐姐。”椎蒂笑了起来,“我之前也看过姐姐的‘配菜’了,那些小男孩的文件你是一个也不点开,最常用的反而是一些尺度很大,涉及性虐待的片子……姐姐,你有没有考虑过玩一些花样呢?”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因为体内还有东西在震,这一眼绝对不是简单的轻飘飘,而是沦为调情的开始:“我和你哪次玩得不花?” 衣服终于都整理好了。我没来得及把它们抱起来带去卧室,椎蒂就拉住了我,再次邀我在沙发上坐下。睡裤和内裤一并滑到脚下的拖鞋上,椎蒂蹲在我面前,小心地把那只口红跳蛋从我身体里拉出来,一并拉出来的还有我分泌出的体液凝成的丝。 椎蒂看了看自己的手,反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掏出一个一次性手套包装,撕开——点外卖时多余的餐具我都扔在那里。他戴上手套,纤细的手不能将整个手套撑满,大半依然扁扁的紧贴在一起:“将就一下。”他说,把手小心翼翼地伸进去,像给我做身体检查似的,一处、一处地按过去,“姐姐,你都肿了,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我下意识摇摇头,又试图凑近他:“也不完全是,其实已经稍微有一点,嗯——” 他的手按在了我的阴蒂上。隔着手套,纤细的手指在它附近以极高的频率打圈,很快将我送上高潮,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我还什么都准备好,一小股体液就顺着他的手指流了出来。他很快低下头去,再次将那支口红塞进我的身体。在震动的同时,他的脸也卖了下去,我很快感觉到柔软的,小小的舌头的细致工作。这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没有备注,却十分熟悉。我终于想起椎蒂刚进门的时候说了什么,他说叫我给屈辰冽妈妈回个电话。 下意识地,我就把电话接起来了。 “喂……屈辰冽妈妈?” “嗯,是,是,我是椎蒂姐姐……”我说,胯下椎蒂动作不停,越来越多的水涌出,我却觉得有些空虚,忍不住用腿夹了一下他的脑袋。 “对,他、已经到家了。”我说,注意力逐渐集中到我的呼吸上,“好,客气了,谢谢您……嗯,时间不早了,嗯……早点睡。”大概率没有性生活的老女人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我却开始觉得腰部酸软塌陷,已经来到高潮的前兆,再听不下去对面到底说了什么,“那……”电话从我手中滑落。此刻,体液已经喷到椎蒂胸前的校服上。巨大的快感让我仰过头去,头顶的天花板因为视觉残留依然是校服的底色,我感到体内的东西大了一圈,不是那支纤细的口红,这是椎蒂的阴茎,我的小玩具。 “喂,阿姨吗?嗯,我是椎蒂,刚刚家里水开了,姐姐去厨房了——总之,晚安。”原来椎蒂说谎的时候,会把谎言编的事无巨细;但我此刻已经无暇顾及了;椎蒂坐在我的身上,我们的身体紧紧相贴,小玩具在我体内震动,旋转,它也会在进出我体内时不停拍打,发出肉体碰撞似的声响。“虽然觉得很羞耻,但似乎就快感而言很吃这一套呢。”椎蒂挺腰的同时,飞快地把一次性手套扯下来扔到一边。尚且干净的手也因为浸了汗而变得微微潮湿,此刻他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似乎在通过肌肤相贴感受我脸部肌肉的变化。很快,他开始最后的发力,我获得解放的双手在颠簸中环住了他的腰,感受着这里的皮肤肌理,肌肉的设计,我的手指轻轻点着,在找那两个小小的腰窝;这期间我的胸部乳房不停撞在他的胸口,和身下的肉贴肉形成二重合奏,整个客厅都变得色情而淫靡。 终于,声音停止了。我长舒一口气,感受到体液,我的,他的,混合在一起慢慢地流出来。我的手停在他腰部的两侧。终于,还是给我摸到腰窝了。 这时椎蒂才解开我衬衫胸前的扣子,将我两只尚且还被胸衣裹住的乳房托到面前,象征性地啜了几口。 我哭笑不得,刚准备调侃他几句,就见他抬起头来,话语天真而又残忍,仿佛提了一个十分为我着想的建议:“明天屈辰冽来的时候,姐姐也像今天一样,一边做饭一边自慰怎么样?” 我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但我很快地反应过来,迅速站起的动作让椎蒂的阴茎从我的体内滑了出来,他跟着我的动作站了起来,等着在一旁扶住我。 “不行,我没有静音跳蛋。”我说。 “也对,共处一室的话,难免会有所察觉。”他点点头,看起来是准备放过我了。 打开浴室的门,一切对于我们来说都十分熟悉和熟练。就在我调试水温的时候,椎蒂忽然说:“那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要试试远程遥控跳蛋吗?不会有数据泄露的,你可以将你的权限托管给我。” 高潮过后分泌的多巴胺令人安心,温暖的水更是令人昏昏欲睡。于是我没有多想,就回了一个“好”字。 轻松自习室 新概念姐弟 去桥洞底下接我 水鸟sℯxiaòsℎu.℃òℳ 希城地图 一次徒步 乳燕 年兽 ρô18hk.𝔠ôм 白气白雪 蜜糖集会pö18.𝒶si𝒶 打倒梦之龙,酷玩魔力红 始于迷恋 送别 守株而待者 闷闷不乐 霸道总裁 【五一】 回到公寓后,我依然忧心忡忡。烘干机里转过两轮的床单如同没晒干净一样,有一股斑驳的霉的气味;家里的空气也不清新,洗手间里的香氛好久没换,窗外今天也没有风,空气都懒得跑来跑去了。 “姐姐?”椎蒂跟着我,就像家养的宠物猫一样,主人走到哪里就会跟到哪里;厨房、阳台、书房,客厅的沙发,甚至洗手间,他也不愿意在门口等。据说猫咪主人上厕所的时候猫会挠门,担心两脚兽在里面淹死了;此刻我坐在马桶上,椎蒂在外面敲门。猫的关心是基于它的认知判断害怕你生死攸关,椎蒂的关心只是为了那点事,虽然他会惦记和关心,完全是因为我的承诺。 一声声的姐姐忽然变得阴魂不散。他不知道是被设定了什么程序,还是自己觉得就该这样,也不主动凑上来和我身体接触,就只是围着我在半步的距离打转,等着我来动手。 是该忍无可忍了;就像推送里说着“你自己点的火自己灭”或者“今晚办了你,磨人的小妖精”的霸道总裁们那样。当我推开卧室门,再将他推到床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冬天也有过类似的场景;那个时候我还嫌弃长风衣的牛角扣既碍事碍眼又碍手碍脚,现在对着一件仅有两颗棕色纽扣的米色印花Polo衫,我竟感到束手无策。椎蒂牵着我的手从衣领滑下,一直摸到他光滑柔软的小肚子上。 美少年的腰是世界上绝佳的珍宝,我也曾爱不释手。失眠的夜晚,我也曾悄悄埋入其中。这不是最适合安睡的枕头,却让我觉得人间最最可爱温柔。 椎蒂抓住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打开,他没有再挽留,改侧躺为盘腿坐着,盯着我看:“你怎么了?” “你……” “你在发抖,姐姐。”他说,在我的视线里摇晃,渐渐变得破碎,“你还好吗?” 回应他的,是我不受控制的可怖尖叫。 当我开始感觉到身体有知觉的时候,身体已经蹲进了衣柜和床头柜之间的夹角里。只有对躲猫猫这一游戏十分熟稔而技巧出色的玩家,才能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房间里找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而且这个空隙很小,小得我全身的骨头都蜷缩在一起,它们因为绷紧的肌肉而慢慢感到延迟而来的酸痛。 椎蒂坐在我前面。黄昏的阳光只剩一点点,一点点从他的脸上移过去,映出他皮肤上仿真的细微的绒毛。他正低着头摆弄手上的几个玩具,那是我和他一起去吃快餐的时候,儿童套餐附赠的联名小狗。我试图集齐一套,却始终缺一个。椎蒂提议过上二手市场收一个或换一个,我一直没有同意,后来也就忘了这件事。 “我还缺一个放学的小狗。”我说。我嗓子哑了。 “嗯,姐姐多了两个开学的小狗,却没有放学的小狗。”椎蒂的手指一一点过三只一模一样的小狗,“好可怜的狗狗啊,从此再也没有放学过。不过,也算有个伴,不孤单了吧?” 我该破涕为笑的,最后只做到了破涕,一点也没笑出来:“收起来吧。看着它们好累。” “好的,我会安排小狗们回书房休息。不过姐姐呢,打算怎么休息?”他想了想,“要洗个热水澡吗?” 听起来好像有点不错,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慢慢地从这个狭窄的角落爬出来。 “那我去给姐姐拿衣服。”当我站起来的时候,他轻轻牵住我的手,在我瑟缩犹豫的瞬间,把我的整条胳膊缠到他脖子上,如同猎物给自己套绳索。可以被随便地勒死的感觉,我不受控制地想。短短的几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椎蒂成为了一根合格的人形拐杖,支撑着我走到浴室去。 我几乎没怎么和椎蒂说话。椎蒂也很小心地和我保持距离。我中途一度清醒,但又或许不是。在昏沉的记忆中,我问椎蒂我是不是发烧了,他只是扶着我,让我饮尽杯子里的温水。地上是不是有一个碎裂的杯子?我凑过去看,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碎的,又是为什么碎掉的,当我的手碰到碎片的时候,碎片就消失了。地上只有一滩冰冷而沉寂的水。 于是第二天傍晚,小姨夫来家里把椎蒂接走了。我状态不对,只是强颜欢笑,椎蒂以生理期为借口,将小姨夫打发走了。走之前,他大概是打算吻我一下,但是我只是偏过头,脚下后退一步。于是他的手心贴上嘴唇,给了我一个远远的飞吻。当他转身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身后那条摇摇摆摆的恐龙尾巴,绿色的,毛茸茸的,像第一次告别那样;但我眨眨眼睛,什么也没有。 空气里只有关门的余响。 浸润我嘴唇的,是咸湿的眼泪。 星雨落花园 【五二】 我忘记我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记忆中我睡了一觉,睡得很不舒服。如果有人在睡前被绑成了一只螃蟹,睡醒后不得不挣扎着活动身体,大概就是这样子。当我查看手机日历的时候,周末只剩一天;我完全不记得昨天是怎么过的,只记得椎蒂好像跟着小姨夫回去了。幸好不需要额外请假,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领导交代。 安心地退出日历后,我点开除了新闻号不会更新的社交软件。椎蒂永远在那里,我们的对话就像加了密一样无法回溯。连续翻过十几个毫无营养的表情包,最近的一次对话竟是如此简洁和日常。 ——我在A出口。 ——来了。 仅此而已。 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地铁,还是商场?完全不记得。 我点开对话框,输入信息,想了想,写了又删,删了再写,对面却开始显示正在输入中。不多时,一条新的消息跳出。 ——姐姐还好吗? 我把我想说的话全部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 ——还行,觉得很累。 “姐姐,好好休息。”他发来语音,“你要注意多喝水,还有就是,出太阳的周末要记得出门走走……记得找不热的时间哦,太阳不发脾气的那种,不热的时间。” “好。”我按住对话框。话一出口,我就觉得答得太敷衍,太平淡。然而消息已经裹入胶囊,在对话框里弹来弹去,在反悔之前,一切已经冲到对方怀里。 他发过来一个巨大的爱心。我很喜欢那个爱心。 没有新的对话了。我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还没有那么热,正适合出门走走。 小区楼下的植被生长十分茂盛,道路两侧的灌木始终有人维持修理。我看着看着,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于是我点开消息,竟然是附近驿站的提示短信,我有一个包裹。 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是幽灵包裹。我在互联网上看到过类似的分享,有人发现驿站提示自己收到了空包裹,但是实际上去驿站寻找的时候,并没有这些包裹。兴许是哪个无良商家出卖了你的信息,把你的地址借去刷单了而已。严重一点大概是粘上了诈骗。如果情况很严重的话…… 一路胡思乱想,在货架上看到完整的“一可姐姐”四个字的时候也停了。这是一个国际包裹,看起来很大,拿在手里却感觉很轻。我颠了颠手里的盒子,把它抱在怀里。 “Chenlie Qu”寄给我的东西。算算时间,可能他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寄这个快递吧?它送过来的速度真的很快。 我用玄关处的那把老剪刀划开盒子。在一把一把的拉菲草里,是那个我送给他妈妈的巧克力盒子。或许他把它拿走了,或许是换走的。又或者他故意买了一个。如果里面有巧克力,应该不是这个重量。 我掀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星星。黄色的,紫色的,粉色的,绿色的,各种各样的颜色;荧光的、丝绒的、格纹的、布艺的,各种各样的材质;有些是五角星,有些是六芒星,有些圆滚滚的很可爱,有些锋利得像某种武器。我将它们全部从盒子里倒出来,像广告里抛泄彩虹糖那样,像抽奖抽中红包那样,像每一次庆典,礼炮把纸屑洒进空中那样——缤纷的彩色从我的身上滚落下去,尽数淌在客厅的地板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封慢悠悠、轻飘飘,盖了印章的信。我看着它,就着尚且温柔的太阳光线细细摩挲它的每一寸每一角。这份心意分明轻盈得像羽毛,轻易就被风带去了海岸那头;但它又如此沉重,被不知疼痛的少年深深地扎进他候鸟般的身体,刺入他的血管,随着它的生命一起飞回来了。 我端详它,因为它本身的炽烈而心惊。就好像人之将死,却接住了青春期留在岁月银行里的存折。因为持有者本人已经年华不在,负债累累,于是它也将沦为一纸纪念,无法取出了。 我不该拥有这种东西的。如果诗人知道自己将要献给心上人的玫瑰,是夜莺彻夜歌唱爱意,扎破心脏用鲜血染红的,他难道不会愧疚吗?他可以无知,但那个有着相同的小奶牛书包,挑衅家长,去桥洞底下找人,悄悄记下他音乐软件ID的这个老女人不可以,也不应该。 把过期的存折放回去吧;一点一点,捡起这些星星,不让它们撒落在花园里。派对结束后,主人总要打扫干净家里的客厅;游戏结束了,还需要玩家将棋子卡牌全放回棋篓牌盒里。 现在,它又是一个完整、轻盈的巧克力盒子了。我将它拿起来,却发现一团团的拉菲草底下,似乎还掩映着什么。是一张世界生物博览会的明信片,又黄又绿,治愈健康的颜色。大概是屈辰冽在机场顺手买的,这一届似乎就开在他飞机落地的那个城市。 “一可姐姐: 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我还是想把给你的礼物寄给你。走之前我问过椎蒂,他说你很少收到礼物,如果能收到礼物,你会很开心。我现在还没想好送你什么,等下次想好了再送给你。 屈辰冽” 我反复看了看他的明信片,准备一并收进巧克力盒里。明信片没有贴邮票,没有邮戳,是写完直接放进盒子里寄来的,不然总该有个国际邮戳。不过小孩知道省点钱也好,如此迅猛的快递,想来也是真金白银…… 我将明信片翻到正面。 为什么这个标志那么眼熟呢? 我盯着最底下一排标志,是各个国家赞助举办方的科技机构。 非常、非常像……不,根本就是一模一样。是我肩膀上的那个纹身。 鸢尾葡萄 【五三】 没有。查询不到相关的信息。即便开通企业查询机构会员,也无法获知更多信息。经营范围写了等同没写,工商局登记地址登记又说迁移,法定代表人明明写了希城大学生物科学研究院院长,又在括号里标了挂名。既神秘又知名,一个研究生物科技,意图创造智能生命的机构。 头一阵阵地疼,我将上衣扯下,走进浴室。胸衣肩带挑到一边,肩膀上赫然是那个笔触幼稚,随手涂鸦一样的纹身。这么说显得有些冒犯,明明图案一模一样,机构的标志如同书法写意作品,显得生机勃勃又世故圆融,而我肩膀上这个……一定是因为我的皮肤逐渐松弛,才让它显得这么年轻顽皮。 像一个亚洲的“亚”字,是我对这个图案的第一印象。接着越看越觉得像双子座,或者罗马数字Ⅱ,总之是类似于这样的符号。总该不会是一个画失败了的帽子,还附带一双垂耳兔的耳朵。 想不通。 也许我在这家神秘的机构就职过,是里面的生物特工之类的?我表面上三十二岁,实际上可能三百二十岁,是实验室基因改造过的特殊人类,平时没什么本领,唯一的特殊技能是把反派熬死……打住,电影看多了就这种下场,我弯腰洗了把脸,有一点信息总比没有好。假如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我读的专业是“生物医学工程”,如果我和“宇泽万辉”之间有点联系,也是符合逻辑的。 “宇泽万辉”,有着颇像“亚”字的标志的神秘机构。用文字把符号对应,给自己一点找回记忆的渺茫希望。但如果真的知道真相,又是否是我所能承受的呢?一家接受希城生命科学研究所赞助的,又跑去赞助世界生物大会的机构。是不是会被当成“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之类的东西呢。 没有椎蒂的夏日竟然如此漫长。每天太阳早早升起,但它落山的时候,我也没有真的下班。公司把冰淇淋当做福利下发,同事们分了两轮就吃得一支不剩。坐在窗边的同事买了冰袖,但因为电脑反光,最后还是采用物理办法,让印了标语的卷帘落地。办公室亮着的只能是办公室的灯,太阳是不必要的。 下班通勤路,随便找个小摊,对付着吃一点就行。做饭很麻烦,也很费时间。费劲想那些营养与口感的平衡做什么。做得再复杂还不是要被吃掉。做多了对一个人来说浪费,做得少,又觉得单调。流动摊位上举着小风扇的人看着比我还年轻。他们看起来越来越年轻,是不是我老得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我老了,虽然我也开始忘记公式和古诗词。今天看了领导家女儿的作文题目,大概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类的;现在的作文,我也已经看不懂了。 疲软地走下去,看一部越看越忧郁的电影。一时新奇带来一时快乐,但相似的重复没多久就让人变得更虚无。无意间点开一个变装视频,底下就是无穷无尽的推荐。应有尽有,像服装店的仓库。明明都是一样的衣服,只是不同尺码。你想要也可以颜色不同。没有的话也许明年会出。或者有新款。 “椎蒂,”于是我打电话给他,“你在做什么?还好吗?” “在检修,现在和你说话的是我后台的工程文件哦。” “是身体的检修吗……” “也有系统的检修,各个方面都是需要检修的。”他说,“和姐姐通话也好、视频也好,一两个小时没有什么问题,大不了换一下顺序。” “总觉得还是挺麻烦的,谢谢研究所的各位工作人员啦。”我有些心虚。 “不用和他们客气。实际上我的检修工作就是我,钟续,嗯,还有皿博士,没有别人啦。” “就你们……三个人吗?” “是的,这样就够了。”他说,“我一个人也可以,但是有点麻烦。而且,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没什么。”他的话语里带了笑音,“月底见,姐姐。” 月底见。距离月底怎么还有这么久。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条一个多小时的通话记录。 十九天,对需要补暑假作业的学生来说应该是危机的前兆——使命之下,不得不紧迫起来的信号。对我来说,这大概是瘾君子第三次戒断后未尽的刑期。 如果熬过这次,或许我就不再对此上瘾了。前段时间,那些缓存文件已被我一股脑地删去。那些东西只是某个理想主义的存在的拙劣仿品。柏拉图才是对的。一夜又一夜,墙上只有影子。不过,无须担心。完美将在月底如期降临。只要完美如期降临,就再也不会熬下去,也不需要再熬下去了。我将安静地留在花园里,做那个不会飞的拇指姑娘,做那个不需要变成人的海的女儿。卷入流溪,沉入海底。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八月结束的前一天,椎蒂独自出现在电梯里。他一步一步沿着楼道走来,停在家门口,没有按门铃。透过猫眼,与他对视。他的笑容是一点一点升起来的,先是停在一个灵慧孩子稍有顽皮的程度,接着摇身一变,就成了我所熟悉的样子。他没有敲门,只是踮了踮脚,像落地的小精灵。我打开门,他毫无意外,没有犹豫地上前冲进我的怀里。 我将他抱回家,像抱一个送到家门口的快递那样,轻轻将他放到换鞋凳上。“怎么身上这么香?”我问,摘下他熊猫配色的运动鞋。 “是司阿姨的沐浴香氛,鸢尾葡萄。”他说,“我每天假装跟着钟续去上班,幸好没被发……唔……” 富丽堂皇的香味。尝起来像阿房宫,我想。 潮汐 【五四】 鸢尾的香气实在陌生。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是一种近似于坚果果仁的香味——它是如此隐秘,意图在低调的角落酿造一场甜腻的梦;因我不懂得保持距离,便被其神秘的昭告轻易捕获。 而鸢尾的甜香已是后调。首先闻见的是像糖一样的葡萄:五彩斑斓、形状可爱,上面洒满了白色的迷你糖粒;或者柔软的,咀嚼时会留在牙齿内壁和口腔上皮之间的小方块,彩色的纸让人想起圣诞夜的雪花。 我嗅着他柔软的发丝,吮吻他额头,眉骨,眼睑,鼻梁;我沿着他的脸颊抚慰他,青涩如幼兽的身体,脖颈、肩膀、锁骨、胸口;他将缠上我,像一朵花,又像丝绒编织的网,像一柄宝剑,也像雏鸟振翅时挥动的双翼。 我仿佛溺在汪洋之中,又像浸没在蔚蓝色的游泳池。像被凝结在一滴泪里。像被泡化在手掌心。像海做成的琥珀,在刹那冻住潮汐。渴慕是布满礁石的沙漠。我如细沙满地的海岸,除了埋没酸苦的盐粒,一无所有。 视线模糊,愉悦的神经像一条皮筋,从下游的泉水拽入头顶,在天灵盖上绷紧。拨动它,像拨动心脏,身体在快感下震动,像孩子一下一下地弹跳。 搂住椎蒂,就像捞出了水底的月亮。我抱着他,像另一个半圆那样。他还在吻我的手,从指尖到手心。他虔诚的样子像信徒。我抱着他,听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和深刻的呼吸;高潮的极致是短暂的死亡。空白填入脑海,意识走入某种如同祈愿的冥想。一滴水从耳后流下,沿着脖颈滑入胸口的欲壑里。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家里的床上,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指接住的,是我因为玩闹过度留下的汗液。我的汗。它有一种沉闷的酸味。 椎蒂身上也有近似水雾一样的痕迹。我上手去摸,为这真实澎湃地感动。它是香的,它是水,它是甜腻的鸢尾与酸软的葡萄,它几乎没有咸味,如果有,也是我留下来的,这点气息感染不到他,他本就是接近神明的。他是缥缈的精灵。 “还继续吗?”他问我,手指埋入我的头发,柔软的,试探的。 当然要继续。我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含住他越靠越近的嘴唇。阳光被浓厚的白纱遮挡,像一团云做的雾。 洗完澡,把不像样的床单扔到洗衣机里。抱着椎蒂坐在沙发上,电视随便放点背景音。新闻也好,纪录片也罢。只是为了弄点声响。总要稍微分心。一天到晚拥紧他,只会越来越虚无。像无尽的三消游戏。像变装视频。 “姐姐,”椎蒂说,“要是姐姐能一直这样和我亲近就好了。” 没有这种事的,我想。然而话一出口,我说的是:“那我们就天天这样亲近。” “才不会,姐姐才爱躲懒呢。”他侧头斜睨我一眼,发丝扫过我的脸颊,声音骤然压低,“就只主动了一次,坏姐姐。” 我只是笑,不答他的话。再主动些做什么呢?我又不是亨伯特。 他不再出声,只是低头抱着我,像是在荧幕里见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而情愿躲到家长身后的孩子:“我以为姐姐要抛弃我了。” “怎么会。”我搂紧他,安抚他,“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走之前你……”他顿了一下,像在措辞,“我就以为你生气了。”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轻拍他的背,试图回忆他离开之前发生的事——几乎什么也没发生。 “嗯,我知道。”他的下巴蹭了蹭我的肩膀,像是困了似的,“好安心。” 是很安心。鸢尾葡萄的气味也淡去了,成为了今年夏季的限定。像去年那个被乙醇迷醉的,草木精灵一样的夏季限定。椎蒂现在身上都是我定、我选、我亲手染上的味道了—— 映入眼帘的是他睡衣的蓝。抵在他的胸口,似乎可以听到里面拟真的,一下一下的跳动。规律的声息,昏暗的环境,还有令人放松的薰衣草。比什么冥想都管用。 真是太好了。 早晨,我在厨房里忙碌。睡前预约熬煮的海鲜粥,被精致装进小碟里的腐乳、榨菜,凉拌的胡萝卜木耳。再煎两个鸡蛋,淋上酱油,摆在白色的圆盘里。餐桌上放一瓶小小的花束,最好可以摆久一点,洋甘菊、小白果或者棉花都可以。下次还可以铺一块桌布,方便清洁固然重要,选温暖的颜色才是第一位。 把粥盛进碗里,我端着它出门的时候,椎蒂也正拉开椅子。 “早,”他说,轻轻敲了敲手里的巧克力盒,“我看到了这个。屈辰冽送你的?” 它在摇晃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沙沙声响。窗外风中的树也常常这样。 “先把碗放下吧。”椎蒂忍不住站了起来,“姐姐?”他试图走向我。 “没什么。”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拉开椅子,看向桌上的餐食:“帮我拿双筷子。” 于是他停下脚步,绕过我的座位,朝着厨房走去。 碗里的粥过于浓稠。表面的米粒早已软烂,底下颜色更深一点的是奶色的花刀鲍鱼。我看着瓷白的勺子,它被搭在菜碟的边缘,背面似乎能看见我。 一双筷子被放在勺子旁边。 “开始吃吧?”椎蒂道,坐回我对面的位置,“是太烫了吗?先戳个洞散热呢?” 用筷子在浓粥或米饭的中间搅一个洞,让主食散热能够加快一些,更好入口。这好像是孩子或者穷人的吃法,我不确定,动作却十分熟练。把小菜填进这个洞里,像埋入宝藏那样。用最贵的鲍鱼去埋最便宜的榨菜。 “感觉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椎蒂有样学样。 “粥都染色了,”我说,“看起来一点也不精致了。” “又没有什么关系,”椎蒂挖起一勺,送到嘴边,“刚刚姐姐怎么走神了?”他眨眨眼睛,视线再次落在巧克力盒上,“那我现在把它放回去吧。” “饭后再说。”我阻止了他,“没想什么……你知道‘宇泽万辉’吗?” 椎蒂的勺子斜送进碗里,很快就被翻滚的米粒吞没。“我知道。”他肯定地说。 “和……研发你的机构有关系吗?”我问。 “有。”他答应得毫不犹豫,“不过宇泽万辉是今年成立的,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是什么关系?”我攥紧了勺子。 椎蒂的手指捏住下巴,轻轻摩挲着。一个人类故作沉思时会做的经典动作。然而这一瞬间,我仿佛透过他犹豫不决的面貌,看到庞大的算法在背后不断运转。不过几秒钟,他再次坐正,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研发我的机构投资了宇泽万辉。” 生命科学研究所。钟续上班的地方。“所以和你本身没什么关系。”我感到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会和宇泽万辉有关系吗?” 椎蒂看着我。他像被数据淹没。 “既然是今年成立的,不太可能有关系吧。”我无奈地苦笑,打破停滞的沉默,“你记得这个纹身吗?”手指点在肩膀。 “……嗯。”他颔首,“在外婆家的水边第一次见到。” “因为是我失忆时候留下的,所以忍不住多想。但我总觉得,这种联系太过牵强……”我努力地寻找措辞,“就算硬去找它们之间的关联,大概也就是一个巧合,总之,人的想象力而已……” “姐姐——” “先吃吧,再不吃要凉了。”我说。 奇迹 ρō18ⅽκ.ⅽōⅿ 【五五】 我至今记得大考时答题纸的手感。它特别厚,抚摸时指尖陷进去,像风陷入麦浪,像陷入小小的漩涡。风走了它就会回归原处。大概除了泼妇似的直液水笔,什么也无法在它身上晕开。直液水笔就是个笑话。试题卷长长长到可以从书桌上掉下去,把整张桌子像礼物一样包起来;黄黄黄得就像放学的黄昏,而且还是小学的。长大后,昼伏夜出,再也没见过这抹颜色。草稿纸则低调地飞进手心,微微透明,薄得像我一眼可见的未来。 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考场的感觉很奇妙。 一群一群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多年轻的生命,太多太多了,蚂蚁一样,成群结队地涌过来。我的第一反应竟是就这样跟着他们一起走,好像我还没过够单调枯燥,毫无乐趣的求学生涯似的。真想知道我消失的记忆里都玩了些什么。 一个女生掩着面哭,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地安慰她。一个男生带着茫然的傻笑。一个女生一直低着头看路,好像她没有未来了。一个女生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好像飞机的尾翼。一个男生追着一个男生跑了,一个女生扑进爷爷奶奶的怀里。 “时老师再见!”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朝着我的方向打了个招呼。我侧了侧身,看到不远处穿着旗开得胜T恤的老师。椎蒂的班主任,我的班主任。至少穿了十年的一件T恤。 于是我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时老师,好久不见。” “哎、哎。你来了。”他转身看向我,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来接椎蒂的?”泍呅唯❶璉載䒽址:ρõ⒅𝖇𝓉.𝒸õм “嗯。”我点点头。他看向我身后。 “小姨和小姨夫比较忙,”我说,“我来接他,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他点点头,看向被学生们踩过两轮的地面。 “你们家养出来的孩子都还挺独立的。”他说,“这些年还好吗?” “还可以吧,普普通通。”我淡淡道。 “普通,普通点也好。” “老师是赞成椎蒂中考的?”我笑了,“上次希城大学招生办的人都找到校长办公室了,他还说他一定要参加中考。” “是啊,”老师说,“天才总有点自己的想法……也不好说,或许是你们家的遗传呢?” “遗传?” “比喻一下嘛,理科学霸。”他笑了,“你没发现你们都挺像的吗?对自己相信的事情很笃定——坚定理想信念嘛。就是因为你,我后来还和学生们说呢,有个基础很不好的女生一直相信自己是大学霸,结果真的就变成大学霸了。” “……基础很不好?您是说,我?” 他愣住了,看向了我。接着他顿了一下,找补似的又笑起来:“也没有也没有!我记错了。何况,你悟性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像你这样的学生不多见的。” 我却觉得自己突然被推进了深坑里,不知道深渊的尽头有多远:“我成绩一直都很好啊?” “是是,你进来就没下过班级前十,最后一个学期更是给你干到了年级前五,老实说,中考其实是为你这种考生准备的……” “老师,你记得真的是我么?”我努力与他对视,甚至伸手指向自己,“我一直在学习。” “是啊,就是你,我对你印象太深刻了。”他说,“毕竟你刚转学来实验的时候,原本要收你那个班的,咳,那个老师是死活不愿意接收你啊!从我班里接走三个还算安分的年级倒数,也要把你换掉。” “……还有这种事?” “对啊,当时十中转来的档案那叫一个精彩,”他说,“你是青春片女主角吧?各种警告记过不算,留校察看三次,勒令退学——” 然而他说了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了:“十中?希城十中?” “对啊,你只有初三在实验读的,之前都在十中。”他说,“你也是蛮不容易的,跨了大半个城。” 我还想再说什么,手臂突然被人拉住了。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在夕阳中熠熠生辉:“姐姐,时老师。我刚刚耽误了点时间。” 这位班主任拍了一下他的头:“行了,你们俩姐弟真是我的福星。时间不早了,和你姐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老师再见。”我们异口同声道。 老师走了,椎蒂在逐渐无人的校门口牵住我的手:“姐姐,你怎么了?眼睛瞪得好圆。” 我抓紧他的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起来的:“我要回去,我现在就回去。” 我的日记到底记了什么?! “7月4日,台风。我决定加入他们的实验计划。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更伟大,更激动人心的机会了;我将成为组织的一员,改变这个世界。” 棕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印着飘飞的蒲公英。 这是最后一句话。 “7月3日,晴。波伏娃的思想,很有推广的必要,我很庆幸能早点读到这本书……据说明天是个台风天,杨教授特意打电话来,但我认为参观不需要延迟。萌萌学姐看起来极好相处,简学长十分英俊,对每个人都十分尊重。” “7月2日,晴。从来没有那一刻让我觉得生命如此清明,我想了一天:(以下是将近两千字的基于一名高中生认知写出的女性主义如何鼓动我的思想作文。)” “7月1日,晴,我今天一口气阅读了《第二性》的全部内容,现在已是凌晨1:51,我感到……” “6月30日,雨,今天我见证了最伟大的奇迹。宇宙之中,我们追古溯今,就是为了肯定生命的存在与价值。我认为杨教授的话十分在理,另外,她所推荐的《第二性》一书十分深刻,我很受启发,今天已经读到第二章。” 第二性。被一部《第二性》就骗走了,然后失去了近乎半生的记忆。 “6月22日,晴。今天上午小姨妈打电话恭喜我进入希城大学,然后问我是否手头宽裕。她需要借十五万凑房子的首付,我答应先借她五千,并澄清希城大学并没有给出丰厚的奖金。不过,杨教授说,如果我愿意加入计划……” “6月21日,雨,杨教授给我带了家乡的粽子,但是她老家的粽子是甜的,里面还有红枣,十分不合我口味。” “6月14日,晴,杨教授来到了小区的东门,表示要请我吃饭,她在红鲤鱼餐厅定了一个包厢,我们吃了奥利奥雪媚娘,蒜蓉粉丝开背虾……(列完了三荤一素一汤一甜品的菜单)” “6月13日,阴,今天杨教授带我去了他们的实验室,因为具体内容需要保密,因为考虑到日记这一载体的保密性有限,我将不再详述。”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终于是我有印象的事情了。 “1月4日,晴。今天李老师告诉我,希城大学那边打来了电话,看来今年确实是不需要参加高考了。希城大学招生办说他们生工系有一位很年轻的女教授让他们来问,我是否有加入他们项目的意向,如果有,就请李老师在本周之内给他们回电。” 确实是有这样一桩事来着。 抓住笔记本的边沿,让书页像鸟一样飞起,一张张地—— “9月30日,雨,今天月考” “22(2)” “信念是鸟” “这次的第16题我换了一种解法” “对此我总结如下” “明天我们要上两堂语文” 这些都是我有印象的事。 一年、一年、一年。牛皮纸本。十二星座本。泛黄而僵硬的透明PVC封壳。纸张几乎要碎,一页页地从胶皮上脱落,滑到手心。 “10月9日,晴。今天买了轻油沙漏,花费22.5元。我考了第一名,老板也打折了。” 初三买的这个沙漏至今还放在我家里。 我抱着手上剩下的两本日记,站在书架前。记忆中透明澄澈的溶液已经泛黄,不再挪动的气泡有气无力地团在一起。昔日颜色鲜亮的黄粉沙漏如今十分黯淡,油脂似乎已经析出表面,摸上去手感黏糊糊的。又一页掉下来。 “9月8日,晴。果然考砸了。等下次月考成绩出来了,考得好,可以买。” 什么是考得好呢?我印象中初三第一学期的开学考我就考砸了。 我本来该考第一的。 “9月7日,雨。今天在文具店躲雨,货架上的轻油沙漏十分好看。要25元,买不起。” “9月6日,晴。买了香草味冰淇淋,花费4.5元。” “8月31日,晴。明天就要开学了。” “8月25日,晴。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把天气也写到日记里,记录下每一个太阳不发脾气的晴天。” “8月24日,花费无。” “8月23日,花费无。” “8月22日,花费55.6元,去超市购物。” “8月21日,花费无。” …… 我看着一笔一划的字迹在倒退的时间中变得越来越工整,越来越用力。它好像一个耄耋的老人重新退化成了一名嗷嗷待哺的婴儿。 只有日期和花费。花费每隔七天写一次。花费每隔三天写一次。花费每隔一天写一次。 “2月30日,花费无。” “2月29日,花费23.34元。” …… 原来人在难以置信的时候,并不会第一时间就感到眩晕。好像被时间抛弃。眼前的一切都开启了十倍慢速,在细碎的尘烟中停滞。视野由外向内模糊,只需要一瞬,就像计算机未响应时屏幕瞬间泛起的白光,照得人生透亮。 都是假的。初三开学前写的一切,初中一二年级的日记,小学的日记,都是假的。日期只是数字,数字只是计算器按出来的平均值。日记本也是一次性同时买的。写烂了好多好多水笔。这泛白不只眼前,同时也是心底那束凌晨的台灯灯光。 “记住,司一可,记住。这才是你的人生。”我对自己说。 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忘记那些,忘记那些,这才是你的人生,你一直在实验上学,你是个身体不好的学霸,所以同学们没有见过你,但你的成绩是你留在这里上学的理由。你要证明自己,你一定能搞定那些课文和公式,你最擅长英语,你对科学了如指掌…… 那时我的双手迭在胸前,像电影里的每一场葬礼一样。我一遍一遍地在心底默念,像默念咒语那样。 “记住,司一可,记住。这才是你的人生。” 时间不再倒悬,彩色已然沉淀。两层模糊玻璃,看见我的眼睛。 我听到两重不一的心跳。像来自钟楼。来自寺院。来自阵前的大鼓。来自遥远的十八年前。 奇迹发生了。 JY208 【10-JY208】 刷脸下班的时候,他可以看到自己的代号。 JY208。隶属于第四代智能生命研发项目组乙申分组,是史研究员底下的见习生。他是被导师推荐来这里见习的。同门之中只有他得到了这个机会。史研究员不会在单位喊他的名字,而是叫他“八号小朋友”“小八”。当然,他也不会在单位直接喊对方“史老师”,而是称呼对方为“回车老师”。和他同期进来见习的还有“小九”和“一蛋”,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可以在取得毕业证之后全部转正。 “嗯,是我,季尹。”他接起电话,“好的,我准备一下,等会就过来。”只有离开了单位,他才可以找回自己的名字。但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季尹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就像被大学室友在背后戏称的那样,出生于“学阀世家”的他并不满足于做一个简单的对社会有用的人,而是要努力取得比他父亲、伯父、祖父、曾祖父更高的成就——大概是世界上最高的成就才行。不过他不会关注这有多难,因为他们家族的人都是这样做的。 小九和一蛋只想转正。在这个地方做最基础的工作,总比在外面拼死拼活,最后一无所有要强;按照一蛋的说法,“现在还只需要一块钱的食堂,就已经赢麻了”。但是季尹不这样想。哪怕是成为史研究员,甚至成为史研究员上面的乙组的负责人安博士——据说和他同级的人会叫他“酒精灯”——也远远不够。 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的代号是“培养皿”。据说她非常年轻,是上一任负责人手底下的“皿皿”,但现在没有人敢这么称呼她。 大家都尊她一声“皿博士”。 以大部分工作人员的作息和活动空间安排,是没有办法见到皿博士的;而且据说单位成立时,也有意做了这种交流较少,比较保守的设计。但这对于心思活络,运气更是特别不错的JY208来说,概率最小的事在见习的第一天就发生了。 他误乘电梯来到了另外一栋大楼,穿过门禁失效的连廊,在进入安全通道之前,遇见了站在窗边,似乎在观察一株植物的皿博士。那一瞬间,阳光为女神披上头纱,让她的笑容变得晦暗不明。 他想和对方说话,却发现自己几乎失语。误入此地让他无来由地赧然,于是他匆匆离开。 “天呐,你竟然走错地方走到皿博士办公室去了!”听到他的描述,回车老师(通过他父亲和导师的关系才攀上的史研究员)脸上的肉都撑开了,“你这运气……” “她长什么样啊?看起来多大?”一蛋问他。 他摆摆手,还维持着校园里的院草人设,话音冷淡故作矜持:“抱歉,没看清楚。不知道,不知道。” 看不出来她二十岁,三十岁还是四十岁。 她很漂亮。与性别无关。 与人类无关。 他以为这辈子大概只能亲眼见到她这一次,却没想在校庆日又遇见她。她站在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少年身边,似乎正在帮对方整理衣领。 “……姐姐,悦咖啡的布丁超级好吃,等会我和季老师打完招呼,我们就过去吃吧。” “好啊。”她说,语气分外温柔。 他听到自己越来越强烈的心跳。 “嗨,您好!”他对上她的眼睛,再次忘了言语,“您,我……您叫我季尹吧!”现在是“外面”。 她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疑惑,因此茫然地蹙眉:“你好?” “您好!”他将手放到背后,抹去手心的汗水,将手掌递出,“可以有幸……知道怎么称呼您吗?” “……司一可。”她说。 巨兽幼崽 【五七】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下意识拉着椎蒂往后退。 眼前这个男青年太奇怪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紧张又这么兴奋,好像中了彩票似的。但我又不敢确定,因为我没有见过真正中彩票的人。 “哦,你是季老师的儿子吧?是季老师让你来找我的吗?”身侧的椎蒂先开口了。他向前一步,挡在这个叫“季尹”的男青年和我之间,语气天真玩味,似乎下一秒就准备起哄:“你是想搭讪我姐嘛?” 男青年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他眨眨眼,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哦,是、是。不是!抱歉抱歉!”他低下头,肩膀肉眼可见地耸搭下来。这动作倒是有几分孩子气。 趁着他低头,我又后退两步。椎蒂看了我一眼:“那、姐姐,我先去找季老师?” “既然老师叫你去,你就先去吧。”我迟疑了一下,仍挥手和他道别。 “姐姐不和我一起去吗?”他问,伸过手要来牵我。我的手悬在身侧,只觉得身旁的视线实在灼热,好像栖息在一座火山。 “我在这里等你。”我急忙说。周身的气温渐渐降下来。 椎蒂一步三回头地看我,像在确认我的状态。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脚步轻快地跳下楼梯。 我长呼出一口气。 校庆日,校内的柏油马路两侧都是各个社团搭建的棚子。据说有综测分。椎蒂汇入人潮,像一滴咖啡落入牛奶,一勺醋消失在汤里。就这样,廊檐下只剩我和季尹。一个刚认识的,有些古怪的男生。怪闷的。 他几番看向我,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不明白他和我有什么能说的。为什么他不和椎蒂一起去找他的家人? “咳……”他犹豫了一下,再次看向我,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点,句子也就终于长了一点,“刚才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聊悦咖啡的布丁?” “是,椎蒂……我弟弟说他家的布丁很好吃。怎么了?” “弟……你弟弟的名字?” “椎蒂。脊椎的椎,草字头的那个蒂。”我说。须臾片刻,我竟只想到“阴蒂”这个词。明明有那么多可能,花蒂、烟蒂、并蒂莲。罗曼蒂克。 “好特别的名字。所以他也是司椎……” “他就叫椎蒂。”我说,没有继续往下解释的意思。我为自己片刻的迟疑感到厌烦。他却笑得友好自然,好像聊起的是今天的校庆:“你们说的这个悦咖啡,他们家的布丁面包一直卖得很好。” “……哦。” “你看起来好像不感兴趣。是只喜欢吃布丁本身吗?”仅仅因为我一个撇开脸的沉默,他就开始妄下定论,“也是,布丁面包和纯粹的布丁不一样。我也更喜欢纯粹的布丁一点。唉,说到这里……稍微有点饿了。” 他的脚尖在地面轻点两下,真诚而试探地看向我:“话说……我爸办公室离这里挺远的,你确定要在这里等他吗?” ……有什么关系吗?再说了,这关你什么事?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却不料对方更误会了什么:“在这里等很累吧,不如我们先去悦咖啡坐一会?你可以给你弟发给消息,或者我和我爸说一声也行。” “没必要吧,我在这里等他就行。”我再退一步。他怪怪的。 季尹和我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放在背后。突然,他把两只手从身后拿了出来,吓了我一跳。 “……抱歉,我有这么吓人吗?”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道歉,双手尴尬地垂落,忽然从袖口抖出一朵纸折的花来,“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变个魔术——对不起——” 我将手臂撑在台阶边缘上。银色的扶手万年没人打理,一摸满手都是灰。包包滑落至我的手腕,我平抬手臂,慢慢往教学楼里走:“不好意思,你别当回事。”没有办法欣赏惊喜的艺术。没有办法在这种距离下感到安全。总之,对不起,你先走吧。 我是这样想的。 然而下一秒,我就被一缕金色缝隙绊倒了——夹在教学楼地面黑色边沿和方形花面的大理石砖之间,近乎平地摔倒。我用已经沾满了灰的手撑着地,看着地面花砖的颜色一点点崩溃。那只刚才握过的手再次伸了过来,将我半托半捞地从地上抱起:“你没事吧?” 他的神色犹疑不定,口型好像是打算喊我句什么。显然他不打算直接喊我的名字。满目灰尘中,阳光令人头晕目眩。勉强忍住呕吐的欲望,我立刻松开他:“……抱歉,碰脏了你的衣服。” 白衬衫有些时候也挺麻烦的。我移开视线,不去看上面灰色的手指印。 “没关系!倒是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最后,还是被人跟到了洗手间门口。将芦荟味的洗手液抹在手心,还是不忍抬头面对从背后直指镜中的热切视线。我不得不主动提议“请一杯咖啡”以作赔礼,对方则毫不犹豫地爽快答应,两只眼睛望穿秋水似的望向我。要是有墨镜就好了。 项圈一样的焦糖布丁原封不动地躺在餐盘里,和它刚从盒子里被拆出来的时候一样。叉子斜斜摆在旁边,规规整整。眼前的大男孩低垂着眼,纤长的指节从衬衫的袖口露出,交迭放在茶几上。他的双膝像听讲座的小学女生一样尽量乖巧地向内并拢。鹿角拉花的咖啡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似乎十分珍视的样子。也许是觉得烫。但更显得无害化了,让人想起某种影视作品里才会出现的羔羊。他低头认真抿了半杯,就又紧紧地盯着我。楚楚可怜的样子。 真奇怪,明明是个男生。而且他二十多岁了。 ……像靠近壁炉取暖,觉得很热。更加古怪。 但一语不发的氛围简直怪得令人无法忍受。我只好随便说点什么,以便维持礼貌和体面的气氛:“我刚刚给我弟弟发过消息了,我会在这里等他。” “抱歉,我爸……他比较敬业。”他立刻道,“他每次遇到有才华的小孩就特别……你弟弟的名字很特别,我印象中他提过几次。” “提过几次?你刚才没说。” “这不是怕我记错嘛……其实我爸不太常提到自己班里的学生,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在带少年班了,”季尹说,“你弟一看就是少年班的。不瞒你说,我从小和这种天才打交道。”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看了我一眼,“要是早点认识你,说不定……” “我可不是什么天才。”我摇摇头,“你刚刚说……” “怎么可能?!”他明显不信的样子,又匆匆道歉,“对不起,我刚刚说?” “……可是读少年班的是我弟,又不是我。”我说,慢慢地拿起叉子,握在手里,“季老师……你父亲提过椎蒂几次?” 他深呼吸了一下。好像和我讲话压力很大似的。“对,提过几次……那不重要!你弟特别天才,而且你爸特别厉害吧,是我爸的偶像。但、但这又算不了什么,你,你可是!”他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能说的话,像自己屏蔽了自己似的缄默一瞬,微妙地叹了口气,“你……好吧!总之,如果你也不是天才的话,我就是凡人中的最底层好了。” ……不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不过,看起来他误会了很多。“请不要这么说。”我侧过头不看他,“我和椎蒂是表姐弟。他爸爸和我没有关系。”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我却无端生出一种直觉:也许他觉得自己很擅长和天才打交道,只是天才们碍于面子才和这位班主任老师的孩子搭搭话而已。想到这点我便更加耐下心来,提醒自己一个三十几岁的人不要和一个二十几岁的愣头青一般计较:“你有你的优势。” 于是他就一脸期待地看向我,好像等着我夸他点什么。原来从一开始就在等待着……一份来自于陌生人的夸奖?可是我才第一次见到他,又能夸他点什么呢?于是我只好说:“不如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哦,好,是!”他的双眼像被点燃了一样,脊背也立刻挺得笔直,“我是季尹,希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大四在读,明年毕业,目前在生命科学研究所见习。”他夸张地朝我做了个口型。 我皱皱眉,于是他又做了一次。 “……二零八?”我问。于是他拼命点了点头,捧着咖啡杯看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看过热搜,知道对男生来说,有些数字值得被铭记一生,死了也要刻在墓碑上。但一般男生自我介绍的时候,会带的也应该是一八零,或者一八几,而不应该是二零八——他看起来也没有两米啊? 在我茫然思索的时候,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没事,算了。”过了一会,他像想到什么,又渐渐振作起来,轻咳一声:“你喜欢宠物吗?” “……啊?”这个话题也太莫名其妙了。 于是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了他的屏保:“这是我家养的德牧,三个半月了。” 我没有看那只巨兽幼崽。但,这是这只手第三次递到我面前了。 “很可爱,然后呢?”我问。 白皙、纤长,指头与指头之间十分分明,手背有青筋。像弹钢琴的手。 “哎——只是很可爱吗……”他又要叹气,作势要收回手。 好像有什么在我的额头点了一下。 “也很帅气呢。”我说。 也许,可能……应该是树上的金苹果吧? “那,那你想不想找个机会认识它一下?”他眼巴巴地说,衬衫的半袖褪下一截,露出手腕。那块地方似乎本来戴表,常年如此,此刻仍比其他位置更白。 我拿起手机,没有递出去,而是虚握在手里:“如果我对别的狗更感兴趣,怎么办?” “……也行吧,”他有些别扭地低下头,碎发也委屈地吊上眉毛,话音几乎只剩气声,“别的狗我也懂。我发视频给你。” 我笑了。于是他恭恭敬敬地递上手机:“我扫你。请多多致信致电,拜托啦。” 一次采访 【五八】 “姐姐,你和那个男的聊什么啦?” “怎么了?”那个男的,“你是说季尹?” “是的,就是他。你从刚才开始……”椎蒂的手指点在下巴上,“表情就变得很特别。有点像‘姨母笑’。” “……不至于吧!”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钻到街边的商铺招牌上去,“要不,我们现在去买注彩票?” 他仰头看着我,有些不解:“姐姐是想一夜暴富吗?” “……其实没什么兴趣。”我犹豫地停下脚步,“是不是不太好?果然还是要许愿自己暴富吧?” 他看着我,摇摇头。完全中立的态度。我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倒也没有想要那么多钱。我没有什么这方面的追求……”已经能得到椎蒂,还能求什么呢?“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运气怎么样罢了。” 他一言不发地跟着我。 最后还是买了一注彩票。乐透彩。 “如果什么也没有得到,姐姐会伤心吗?”回到家之后,椎蒂忍不住问我。 “会有一点失落吧,也是正常的。毕竟,人生最大的奖已经在我身边了。”我说,轻轻捏住他脸颊的肉。像摸果冻。凡士林。再摸下去会像雕塑,我松开手。想吻他,于是我也这样做了。 他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献给我的是水蜜桃味的吻。 三周后,第二次和季尹见面。 他说需要我帮个忙,“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问在哪里见面,就说“老地方”。 怎么会有人第二次见就有“老地方”呢?我刚打了悦咖啡三个字,他就传了一张咖啡配甜甜圈的图过来。“当然是悦咖啡,我如果没去见习就会来这里。”他说,搞得好像我下班就能时不时路过,探亲似的来看看他似的。根本没有这种可能。虽然他恰巧和椎蒂在一个校区,但我连探望椎蒂的时候都很少,大部分都是他周末专程坐地铁来找我——来回也要一个多小时。 临近窗边的那排沙发上摆了好几个正方形的摇粒绒靠枕。我将它们迭在一起摆到一边,在更靠近落地窗的一侧坐下。随手将小票摆在桌沿,从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的花丛和沿着小径走来的路人。提着卡其色通勤包的男大学生头发蓬松,长风衣外套更显身高腿长。我能想象那双黑靴子踏在水泥地砖上的声音。收回视线,盆栽奶茶已被店员端上来。小票上画一个叉。 “还是你先到了。”他看到我已经坐下,咖啡也已经被端上来,显得很有些不好意思,脱下的长风衣外套迭在手里,匆匆放到沙发沿上,“我再去点些甜品!” “记得点你自己的咖啡!”我说。 “那我点和你一样的!”他回过头说。 盆栽奶茶,奥利奥碎填满的沃土,杯中的薄荷叶生机盎然。底下全是虚浮的奶与茶。想化身僵尸,一口气吃掉一整个盆栽。 不一会,季尹端着两只盘子回来了,每只盘子里都是一块半熟芝士。 “他们家的芝士蛋糕也很好吃的。”季尹煞有介事道,“仅次于焦糖布丁和布丁面包。” 这可要仔细品一品了。一口咬下的我一时停顿,隔了一会才道:“……确实好吃。”不过,光来吃甜品似乎就有些不对了,“你是叫我来帮忙的。是有什么事情吗?先说好,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一定能。”他笃定地说,“是职业生涯规划的采访,超级简单。” “……我没什么好采访的。”我的笑容淡下去。 如果是难一点的事情反而好了。我宁愿他是来问我怎么办假证或者想创业骗投资人的。偏偏都不是,只是想了解我。 “当然有!”他说。他为自己打抱不平,像被点燃的煤气灶,吐着幽蓝的火。 “可是我的人生很失败,很躺平。”我说,“你一定是采访了很多人吧?像我混得这么差的一定很少见。” 他又想反驳我了。但是他没有。他似乎在等着我继续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和不得不在聚餐时听老板聊女儿的同事们如出一辙。“我女儿成绩很一般的,也就年级前三名。”老板每次都会这样开头,“根本没教过,都是她自己要学习!”这样结尾。 我想起我刚醒那会。我也不相信大人是可以混得那么差的。而且这个混得尤其差的人还是我自己。要不是因为车祸,我差点以为自己是自杀的。 自证自身的失败往往最简单,但同时也最主观。说服不了他。于是我叹了口气,不得不把证据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我其实失忆了。” 学位证、毕业证、三甲医院的确诊单。我找工作用的三样东西。“我没有十八岁以后的记忆,一觉醒来就是二十八岁。”我低头点开手机,把这份证明发给他,“这就是我的经历。” “……这样吗,”他低低地开口,“我明白了。”他抬头看向我,似乎正准备说什么,另一杯盆栽奶茶就这样摆在了我们中间。 “谢谢。”他低声道谢,店员轻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离开。 “你心情很好?”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好像在听一种我听不见的音乐,时不时有节奏地点着头,听到我的声音才被唤醒。 “啊?啊!没有没有,我只要知道司学姐也是希大毕业的就好了,而且是我的同专业师姐!”他笑道,“学姐不愿意多说现在的工作内容也没什么,对于学姐失忆的事情,我……很遗憾。事实上今天能约到司学姐出来,我已经很开心了。”于是他又一连串地喊我学姐,喊得开心极了。 ……什么嘛,根本没有把我的失忆放在心上,这小子。我暗自腹诽着,但因为他实在笑得太灿烂,没忍住跟着他一起笑:“还笑?真搞不明白你的笑点。”我说。 “那就是学姐的代沟咯。”他轻松地说,膝盖无意间擦过我的腿。我一下子往后靠,才意识到靠枕都已经被我拿到了一边去,撞得脊背痛:“哦。” “学姐?”他茫然地愣住了,似乎打算起身过来扶我。 “我没事。”我敲了敲后腰,拿过一个靠枕垫在背后,“还有什么事?” 他看着我不说话。隔了几秒,“噗嗤”一声,他手握成拳挡在嘴前,“实在抱歉,对不起。” “你这样才好笑。”我说。 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不过,他好像是个见了点阳光就可以高兴地开花一整天的向日葵。或许这样也好。我想着想着,也慢慢笑了起来。 请别踏入夜晚的雨幕 【五九】 得知我周末暂时没有安排之后,季尹约我去看电影。是一个作家的小说改编的电影,希城大学的某个协会组织了点映,季尹邀请我一起去参加——“据说主创团队会来映后谈,学姐不是很喜欢那个导演?” 过度分享有时也会带来麻烦。季尹总是说学校的任务早已完成,工作安排又既定,终日无所事事。 “让你们老板多布置你点工作呗,摸鱼摸得开心还不好。”我不明所以,但他就和被点燃引线的炮仗一样炸了起来,给我发了很多流泪哭泣的小狗动图,好像给他委屈受了的是我。 “有事你去找老板,和我哭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莫名其妙。 他好久没回我,直到睡前才忽然来了一句:“学姐别生我的气,晚安。” 真的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于是我就分享他一些我平时觉得不错的可以打发时间的作品,他却好像当老师布置作业似的全看了,看完还一定要和我分享自己的感想,末了又问还有什么推荐。很快就被他发现了我的喜好,像在外面打猎似的,总要带上好的新鲜猎物给我,问我喜不喜欢,认不认可。这些哪有这么重要呢。 也许,这就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吧。我的身体跟不上这样做了。高中时我以为一天睡五个小时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现在我一天只睡五个小时,就会在医院见到小姨。 “再喜欢也没用,这周末我要值班。”我说,“不能调班。想都别想。要看你自己去看。” “哎?可是学姐上周还说有空的!” “上周我怎么知道这周会被排班?”我皱眉,“不说了,我去超市买点菜。” “学姐又这样!给椎蒂做饭了吧?真好啊,有个扶弟魔姐姐——” “再说一句——” “好好好,学姐别拉黑我。”他不等我说完就飞快滑跪,“那我争取要个签名海报回来?……好吧,至少理理我吧,学姐。”他说。 “那再见?”我穿好鞋子。 “……再见。” 给椎蒂做饭是假,给自己研究甜品是真。我对着菜谱研究何为适量的玉米淀粉,身后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 “晚上好呀,学姐。” 我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椎蒂!” “明明被喊的很开心嘛,”他保持着靠过来的姿势,歪了歪头,“一可姐姐?” 我捂住耳朵。 他凑上来亲了一口我的嘴角,施施然去卫生间洗手了。我抱着做牛奶糊的玻璃碗,盯着桌上那个没有花的小花瓶。 不一会小少年就洗完手出来了,坐在我的对面:“需要我帮忙吗?” “非常需要。”我直接把大碗递给他。他知道所有食物最标准的做法。或者说最热门的。其实小众的他肯定也知道。 他没有继续调侃我,我也无从得知他的想法。只是这样欣赏他做点心也很开心,很放松。比什么理疗都要有效。就这样看了一会,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非常遥远的一声喊。听不清是什么,只听到了密密麻麻的落子声。 下雨了。 天瞬间黑下来,不见一丝颜色。我和椎蒂都跑到了阳台上,把衣架收进来,抱下幸运完整或淋了半身的衣服。短短的几分钟外面遍布喇叭和吵闹的人声。雨大得像尖啸,吹透我的肩膀。 “你淋到了吗?”我问椎蒂。 他给我看和我一样淋到雨的肩膀:“一点点。”像开在肩上的满天星。 “还好。”我说,牵着他走回客厅里。 雨越来越大了,像天上往下倒水。一盆盆倒扣下来。 我靠在沙发上吃着炸鲜奶,怀里卧着正在休息的椎蒂。看电视的时候稍一走神,就瞥到墙角挂着的时钟。不知不觉过十点了。于是我站起来,去桌边柜上拿手机。 “怎么了?”椎蒂坐起来看向我。 果然看到几条新弹出来的消息。我点开季尹的对话框:“有人要倒霉了。” 季尹:外面好像突然下雨了 季尹:不管了,我先进场。希望等会出来雨能停 季尹:[图片] 季尹:[图片] 季尹:你有没有觉得导演比男主演还帅? 季尹:!!!有个女观众向导演求婚了 季尹:[视频] 季尹:好像是本来就认识的 季尹:好甜啊,估计要上热搜了 季尹:[视频] 季尹:[视频] 季尹:太值了,这次点映,女方就是一个直博的学姐,而且好像还是食品工程学院的 季尹:还是在下雨 季尹:雨好大 季尹:学姐,能不能来接我 季尹:算了,我再等一会吧 我抬手发了条消息:怎么样了? 于是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司学姐,”他说,“学姐,你现在有事吗?” “怎么了,你还没回学校?”我问,看自己手指的指甲。总觉得刚才的淀粉粘在手上没洗干净,但看起来没有。 “没有……”他说,“我本来打算等雨小一点就回去的,现在雨还是很大……” “你打个车吧。”我说。 我一时只听到他的呼吸声。过了一会,他小声道:“学姐,你能不能来接我?” 我不明所以。 “因为那个,学校宿舍楼已经门禁了,”他说,“要是我家里人知道,肯定要骂我的。我能不能来学姐家借宿一晚?” “你等等,我问问椎蒂。”我将手机拿开一点,走回沙发。 “啊不是,这个你为什么要问你弟——”他的声音还是明白地从听筒透出来,我和椎蒂都听个正着。 “可以呀。”没等我问,椎蒂就答了话。他坐在毯子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我一直很喜欢这样靠着沙发看电影。 “……好吧,我弟同意了。”我说,“给你发个定位,你打车过来?” “——好!我等你消息,谢谢学姐。”他说。 我看向椎蒂。 “不过我淋不了这么大的雨,”椎蒂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我,“等会车到楼下,你可以自己下去接他吗?”闪电劈过天空,把房间都映亮。 “我和保安说一声,放他的网约车进来吧。”我叹了口气。 迷途的月亮 【六十】 出现在单元楼下的是被雨淋湿的季尹。他的冲锋衣已经被雨水变成了完全的深黑色,在夜晚的灯光下像深潭和眼睛。水默然无声地湿润家门口的地垫,他像发了潮的木头似的呆站着,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话。我匆匆拆开从卧室柜子里拿的一次性浴巾,走到他面前:“都说了不要等雨,暴雨预警的消息不看?” 他看着我,眼尾似乎有些泛红。 “算了。”我叹了口气,将抖开的浴巾举起,踮脚罩住他的头。他的脸上被蒙了一层阴影,配合着我的动作低下头:“学姐?” ……好像在哪见过这一幕似的。电影里?我一把将毛巾按在他的脸上,往后退了两步。 他把挡住脸的浴巾往脸后薅,努力露出脑袋看向我:“学姐?” “很晚了,换了鞋去浴室。”我轻声说,指了指地上的拖鞋。 他点点头,声音也跟着放轻了:“好。椎蒂睡了吗?” “没呢,还说想和你一起睡。”我没好气道,“已经劝他上床睡觉了,你快去洗。” “让我见见椎蒂嘛,又没关系,你是好姐姐。”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换鞋,“借个衣架,我挂下外套?” “我来吧,你去洗澡。”我说。沾水衣服果然重一倍,地板上的踏踏声明显轻快,三步并两步就走到浴室去了。 挂完衣服,想了想,我又去敲门:“季尹?热水是左边,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第一个抽屉里。” “好。”听到浴室里朦胧地应了一声,我才离开。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去睡觉,心慌慌的,好像堵着什么。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热腾腾的牛奶被放在暖黄色的桌布上,像一个颜色相反的煎蛋。我在想什么。 “学姐?”听到他模模糊糊的声音,我走回浴室门前。 “怎么了?”我问。 只见他滴着水的脑袋从冒着热气的浴室缝中探出:“学姐,你这里有我可以借来换的衣服吗?” “这个没有。”我尴尬道。椎蒂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体型。女装……他也穿不上我的。 “……好吧。”他叹了口气,关上了门。忽然,他的影子贴近门边:“姐姐别担心!我不会裸着出来的!” ……不知道说什么,谢谢他有礼貌?我抓抓头发,走到餐厅,坐回位置上。好像坐在这里会是安全的。为什么? 季尹走出来,穿着他的卫衣。我抬头看了一眼他依然湿漉漉的脑袋:“怎么不吹头发?” “已经拿毛巾擦过了,”他说,“学姐一般几点睡……这杯牛奶是给我的?” “……怎么了。”我抬眼看他,“你不喝?” 他捂住嘴。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喝。”我说,去收杯子。 “不不不,谢谢学姐。”他笑眯眯地伸过手来,速度快得像抢的,将水杯里的牛奶一饮而尽。我听到缓慢规律的吞咽声。 很奇怪,心慌完全没有解决。是因为他太高大,我感觉到了威胁性?想不明白。下楼接季尹前已经和椎蒂说好,他会一直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 “不过,姐姐求救的话我会来的。”他说。 “不至于吧……就是一个男大学生而已。”我不以为意。 现在我坐在座位上,他俯身把空杯子递到我眼前的时候,几乎是整个人从背后半抱着我了;我同意椎蒂说的,完全同意,太恐怖了,我浑身汗毛竖起。 “学姐,喝完了。我去洗掉?”他低声问,声音几乎是从我的头顶发出来的。 我感觉我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根本动不了。 “学姐?”他又喊了一声,比刚才那一声还暧昧。 我的脚在地板上用力地打滑了一下,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这一声才让我找回神智,奋力夺过水杯,闯进厨房里,指着外面的他:“去吹头发,然后立刻睡觉!”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难以置信一般愣了一会,才叹了口气:“……那我睡哪呀,学姐?” “……沙发。”我说,终于放松肩膀,“我等会给你拿被子。先去吹头发。” 眼看他还要走近,我立刻把厨房的玻璃移门关上了。虽然这样根本挡不住他,但或许拒绝的意思太明显,他还是离开了。巨大的影子从餐厅的墙壁上移走,我低头洗干净沾了奶垢的杯壁,把它放回碗柜。 吹风机的声音一直让人很安心。我远远地听着,心态似乎也渐渐平静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 “这个被子好像有点潮味……”季尹捏着被子的一角,话说得吞吞吐吐。 “不满意?”我感觉自己的耐心随着十二点的到来,也终于全部耗尽,“我给你打个车去最近的酒店吧。” “不用了!”他立刻展开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像听到熄灯号角似的火速闭眼,“晚安,学姐。” 我盯着他占据整条沙发的睡姿。他确实太高,还有一截小腿在沙发外面悬空着,似乎是怕冷,他将腿一收,全部蜷缩在沙发里。我想了想,捡起另一边沙发上的空调毯,当垫被给他盖了上去。这样应该不会感冒了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狠下心回房间去睡觉了。 一轮巨大的月亮浮在窗前。月球,它是那么真实,甚至能看见撞击坑。一道黑色的影子掠过月球的表面,它像摇动的影子,一会粗一会细,一会弯一会直,它在月球上掠过,像诗人的柳枝,像织女的纺线,像剑柄,也像扁担;像沾了灰尘的头发,更像伏在草丛中的大蛇。我看着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我醒来。 睁开眼睛,此时不过七点出头。周末的大好时光才刚刚开始,醒得越早,越是赚到才对。我放下手机,却听见门外似乎有轻微的声响。我立刻翻身下床,披着睡袍往声响处赶去。 厨房里正传来滋滋冒油的声音。背对我的男人腰上系着围裙,是我平时围的太阳花格子围裙,它在厨房有十几年了,估计比椎蒂年纪还大。他好像在煎鸡蛋,我闻到香味,手比眼睛还快,已经冲进厨房里,将他一把推开了。 “……早?学姐?”季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看我没有进一步动作,立刻一跨步赶回灶前,将煤气灶先关了,把煎蛋盛出来,“我醒得早,看厨房里有点材料,就想着……学姐?” “出去。”我说,“出去!” “……不是,学姐,怎么了?”他的表情从疑惑渐渐变得茫然,接着手足无措起来,“你,你还好吗?” “出去!出去!”我都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发出这么大的音量。好像能听到回声。连我的耳膜都在痛。 “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他弯下腰,举着双手,投降一样退出了房间。 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站在厨房里哭,随着呼吸憋出好大一泡鼻涕。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客厅里说话。我好像听到椎蒂的声音。山泉冲刷过污泥砂砾,季尹也被再次出现的雨声冲走了。 “……你还好吗?”椎蒂站在厨房外问我,“我已经送他离开,给了他家里最便宜的伞。” 我看着他,缓慢地思考着。过了好一会,我才道:“是透明的那把伞?我还挺喜欢的。”鼻音重重的,听起来好委屈。很可笑。 “不是那一把。那一把透明的伞单价更贵,我送的是银行给的那把。”椎蒂说,“是新的,但是你从来没用过。”他小小声,“他不还也没事,反正那把伞很重而且很丑。” “……挺好的。”我说,缓缓吐出一口气,“对了,他做的早餐你要吃吗?我把这里收拾了。” “好。”椎蒂点点头,“有需要的话就吩咐我,我去帮你扔垃圾。” 不知道为什么,自那天起,我老觉得厨房不干净了。点了一周的外卖,又花了一个周末做扫除。椎蒂说他那天加了季尹的联系方式,已经和他解释过状况了;而我忍痛扔掉了我的太阳花格子围裙。我很喜欢这件围裙的。 “那再买一件一模一样的吧?” “买不到一模一样的了。”我说,“而且……总要换新的。”我咬牙下单了一件销量第一的可擦手围裙。 椎蒂看着我的动作,面上难得有些忧虑。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姐姐。” 我看着他。 “别勉强自己。”他说。 我想告诉他我没有,但是不知从何说起。他将离我最近的椅子拖到更近一点的地方,两只手握住我的手腕:“年底的假期,要不我们离开希城去旅游吧?” “去哪里?”我问。 “姐姐来想吧。”他说,“我听你的。” “那可要好好想想,”我回忆起高中时地理书上的地图,“我还没出过希城……” “那可以玩的地方不是非常多嘛,”他笑得更开心了,凑过来亲亲我的脸颊,“如果要出国玩的话要早点开始准备,我可以帮忙!” “他们允许你出去吗?”我有些不确定地看他。 “……但是我想出去玩。”他说,“不允许就不允许吧。我总有办法。” ……总觉得会制造什么大麻烦,还是不太好吧。 “我想先在国内玩,”我说,“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 “好呀。”椎蒂从我身上下来,“嗯……那我要出发回学校了?” 我拉住他的手臂,也不说话。 “好吧好吧。”他转过身,膝盖顶在我双腿间,“不能太晚哦?宿舍有门禁的。” 遇事不决先道歉 【六一】 下班的电梯里,同事们还在分享着自己的购物心得。值此促销大季,不薅一薅羊毛岂不是浪费?只是我觉得如今物价太贵,与十年前的生活一比,再划算的东西也谈不上实惠。 “司一可还是决定什么也不买呀?” “还是买了点日用品的,”我回答同事,“最近试了一个国货品牌的卫生巾,感觉还挺好用……” 然而同事明显走神,兴奋地捅了一下我的胳膊肘:“哎你看那边!” 是一个骑摩托的帅哥。明显大家都在往那看。我不懂摩托,只能看出帅哥的腿很长,腰很细,看起来身材不错。那个词怎么说的?盘靓条顺。 “啧啧啧……”同事半捂着嘴,左看右看,“不知道是来接谁的……” “整个公司就没有你不认识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我忍不住调侃这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姐妹,虽然我才刚认识她三个月。 “哎呀,一可啊,你真是不开窍……”她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摩托帅哥摘下头盔,露出那头柔软湿润的头发,清冷的侧脸轮廓分明。 季尹。 他抱着一大束捧花,我还没来得及左顾右盼,身边的同事就震惊不已地抓住了我的胳膊:“他在朝我们打招呼——” “我先走了。”我硬着头皮说,将她的手从胳膊上扯下来。 “……他是来接你的?”她瞪圆了眼睛。 “嗯,不知道哎……反正是一个认识的弟弟。”我说,有些不好意思。 这一身回头率太高了。 我快步朝他走去。他今天肯定好好收拾过了,虽然具体的我也看不出来:“来找我的?” “对,因为想和司学姐道歉。”他将花递给我,“我怕你不回我消息,所以就直接来看你了。” 我接过用英文报纸包起来的捧花。全是钩织的花束,粉红色和白色的;有小小的一丛丛的勿忘我,有一束低垂的铃兰,有圆圆胖胖挤在一起的玫瑰们,还有叶子扁扁的尤加利。 “……你自己做的?”我有些难以置信,“你还会……打毛线?” “体谅一下学生党嘛,司学姐。”他说,“人在江湖走,没点才艺傍身可不行。” “你看上去完全不像需要卖艺的。” “……只是多掌握一点浪漫的小惊喜,怕你觉得我无趣。” “小手段挺多。” “……我也很勤俭持家很贤惠的!我以后可以给学姐洗衣做饭的,只要学姐不嫌弃我,接受我的道歉就好了——” “……好了。把自己当什么啦。再说了,就知道哭穷,不是有钱买摩托吗。” “拜托!摩托是家里送的成年礼物,是我身上最值钱的大件啦!”季尹又要委屈上了,“学姐……” “所以你接下来准备去哪?”我问。 “……哎?” “只准备带一束花来给我道歉吗?” “……今天晚上有流星雨。”他低下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其实……我准备了野餐垫和休闲毯。” “可以啊。”我说,朝他伸出手。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的头盔呢?难道让我打车去?”我问。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于是我收获了一个粉色的头盔,一看就是来之前临时买的,锃光瓦亮,两边有垂下来的绒皮护耳。还挺可爱的。 坐在别人后座好像是第一次。我一开始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建议我抱着腰。我依然小心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总觉得两个人贴在一起太热,会不舒服。但车辆行进的时候,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或许抱着腰会更有安全感一些。总之,后座会让人产生依赖。 我看着道路两旁的风景不断掠过,风呼呼地灌进外套里。越是往前越是人烟稀少,但拐过一个街角,忽然视野就变得开阔起来;道路两侧都是阶梯式的茶树,而路上有好多好多的摩托车。 “都是来看流星雨的吗?” “什么?”我的声音太轻,季尹没听见。 “我说,都是来看流星雨的吗!”我大喊道。 “都是来野战的,快跑吧!”另一辆车上的年轻男人转头大笑。 轰鸣声呼啸而过,几辆摩托你追我赶地离开视线。他们似乎在飙车,很快消失在视野中。过了几分钟,季尹开始减速,我们停在公路边。我想解开粉色头盔的系带,却摸不着卡扣所在的位置。 季尹凑过来,小心地伸出手,拉住贴着我下巴的绳子,按下卡扣:“……今天晚上是真的有流星雨。” “我知道。”我说,“我看到望远镜了。好多天文爱好者?”这里地势较高,远远地可以看到城市的写字楼,霓虹灯太亮。 季尹收好了头盔,背起双肩包。我抱着这束钩织捧花,忽然发现花朵之中藏着的两只白色耳朵。我将它提起来:“……羊?” 一只笨脸小羊。也是毛线织出来的,表情看起来很呆,笨笨的。 “你发现了?”他说,“真不知道它是怎么混进来的。可能是想吃了我送你的花?” “那就给它吃好了。”我说,将小羊翻了个面,看它鼓起来的小小尾巴。又软又蓬,像一颗棉花糖。 “真的?你要放任它把整束花啃完?” “啃了就啃了,也没有关系。它爱吃的话,就都归它。”我将笨脸小羊托在掌心。真可爱。 季尹脸上有明显的得意神色。我实在喜欢这个小小的玩偶,在灯下拍了很多照片,发给椎蒂。我看到同事的消息,问我和摩托弟弟是什么关系。装作没看见。 “你喜欢的话可以当钥匙扣。”他说,向我摊开手。 “嗯?” “请司学姐将小羊短暂地交给我。”他后退半步,行了个绅士礼。 “可惜没有帽子。” “……需要我回车上拿头盔吗?” “不用了,请照顾好小羊。”我将小羊放到他手心。 他看了我一眼:“接下来这一步有点血腥,家属需不需要回避?” 我一咬牙:“小羊,坚持住呀!” 季尹将笨蛋小羊翻了个面,从它的肚子里缓缓拉出一个金属圆环:“嗯……好了!” “……好血腥。” “抱歉,这是必要的手术过程。现在它是一只健康的小羊了。”他恭恭敬敬地将小羊递还给我,“可以喂它吃点草什么的,或许会有利于术后恢复。” “那就让它在这里吃一点吧。” “也好,那我去准备其他必要的东西,辛苦你安抚小羊。” “去吧,学弟。”我挥挥手。他对我做了个嘻哈歌手常做的手势。 不一会,季尹在身后喊我了:“学姐!垫子铺好了,要先坐一会吗?” 有座为何不坐,我带着小羊走过去,摸了摸野餐垫:“还挺踏实的。” “质感很好的,这个野餐垫陪了我八年。” “哦?”我顺势坐了下来。 “嗯,以前经常野营……夏令营什么的。”他往我这边挪过来了一点。 “课余生活很丰富呀,季尹小朋友。” “那是。”他毫不犹豫地承认,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学姐读书的时候做些什么呢?” “……读书的时候,就是在学校读书啊?” “只有读书吗?没有竞赛训练营,没有出国游学交换,没有课外班,没有兴趣爱好,没有出国旅游?” “……都没有?” “怎么可能!”季尹吃惊地看着我,“不可能,你明明……你肯定……你初高中的时候没有吗?” “为什么会有那些。”我看着他,想起自己仅有记忆的四年,初三,高一,高二,高三,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早自习,上课,考试,晚自习,作业。 “学姐真的就光读书吗,课余什么也不做吗?”他还是不相信,“司学姐肯定还是……” “玩电脑?” “……玩电脑?”他愣住了,“不会吧,学姐……哦,原来是这样!学姐!” “嗯?” “你太厉害了!原来是黑客流……” “你在说什么?” “学姐太厉害了!” “啊?”我应该只是……打游戏?看点网络小说?呃,好像还有……“这到底是哪里厉害了?” “……好吧!我错了!是我太菜了!”季尹双手合十。 “你没错。”我想了想,将笨蛋小羊和之前的钥匙们串在一起,仔细放回包里。 “学姐,你还懂足球啊?”季尹眼尖看到了。 “完全不懂,给椎蒂买的时候买了两个。”我说。 “你弟就像个奥利奥。” “……何出此言?” “看着坏坏的,其实挺好的。” “……我还以为你要泡我弟。” “啊?!不是!不可能啊!你是腐女吗?而且‘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是什么时候的陈年烂梗了!……对不起!”他捂住脸。 “没事啊,”我说,侧头看向他,“为什么总说对不起?你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吗?” “……但,先道歉总没错?” “你都不知道错在哪里,却总是道歉。”我说,“你觉得,我能接受你这样的道歉吗。” 他没有再说话。 我躺下来。隔着地垫,好像能听到地垫摩擦草地的沙沙声。 “下次想清楚了再开口吧。”我说。 过了一会,他才沉默地躺在我身边。这里确实视野很好,我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许多星星。原来星星的颜色会不太一样。 “学姐想用望远镜吗?我可以去借一下。” “不用了。”我不假思索,想了想又补充,“就这样躺着吧,我觉得挺舒服的。” “那如果觉得冷了就和我说。” “嗯。” 季尹说的流星雨会出现在后半夜,大概晚上十二点到一点的时候。还有半个小时。我已经觉得困了,双眼皮控制不住地打架。季尹让我先睡,第一颗流星划破天空的时候,他就会叫我起来。 “你不会困吗?”年轻人的精力真是充沛。 “会,但是今天不会。见学姐之前我喝了奶茶,今天可以通宵。”原来是不要命的年轻人。 我给椎蒂发了定位,然后握着手机闭上眼睛。 流星划不破天空的。它们只会短暂地点亮幽深的黑夜,留下短暂的希望。朝流星许愿不如朝自己许愿,也许实现的可能性能大一点。满目都是闪烁的星星,但不是真的星星。手上拥有的一切只是融化在水池里的泡沫。在视频后期里简单地反色,就变成了唾手可得的愿望,捏在手里,碎在手里。 我坐在水池中,看着泡沫一点点消失,流走。水淹没所有泡沫,淹不了我。地面上是水流形成的漩涡。漩涡拖走所有星星,拖不走我。水温一点点下降,好冷。彻夜的寒冬从脚底攀附,蔓延到我的躯干,遍布四肢。我干涸在原地,等着阳光和天幕将我打捞起。 先来的是黑暗。巨大的、漆黑的管道。降临在世界正中。不像宇宙飞船。像正被启用的吸尘器,卷来很多琐碎如纸屑的声音。 “学姐,吵醒你了?”我听到季尹的话。 睁开眼睛,正好是一颗流星从右往左划过天空的时机。它迅捷而优美,在短暂的几秒内转瞬即逝。会不会变成天降的宝物。某种陨石。 我的身上盖着一件毯子。显然是刚刚盖上的,就是这个动作吵醒了我。 “流星。” “……真的吗?”季尹转过了头,“真的哎。” 流星雨正好开始了。 我仰躺着。眼前是广袤的宇宙,还有又巨大又渺小的季尹。他坐在那里看星空的样子,像看日落的小王子。小王子一天可以看很多、很多、很多次日落。 “学姐,我一生大概只会看到这么一次双子座流星雨了。” 他感叹着,声音随风飘散。 星如风暴,席卷旷野。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流星雨每年都有,每天都有,有好几种,就像宇宙的意志那样无关一切。我被他骗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流星雨。那是宇宙的烟花秀。无论是否眨眼,都有流星从他的背后经过。像孔雀开屏时炫目的翎羽,夜幕在他身后缓缓打开。 我盯着他的眼睛,听到周围窃窃私语;大概是尚在天幕之中,互相依偎的其他星星。 好吵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上一言半语,他人的愿望突然降临。 “学姐,”他的头发被风撩开,露出他的青涩、忧郁和美人尖,“我有一个愿望……” 他如此祈愿着。 “虽然我总是不知道错在哪里,但是我会先道歉;我帮不了学姐什么,但我想尽力陪在你身边,所以……请和我交往吧。” 我没有回答他可以或者不可以,只是略感疲惫地垂下头。 “对不起。”见我许久没回,他讪讪低着头,为自己找补起来,“其实我——” “学弟,你今年几岁了?”我打断他,再次看向夜空。 “二十一。”他说。 就像天降的愿望那样。他跃过无尽的长幕,俯身跪卧在我身边。 如履薄冰 【六二】 那天我没有看到那颗最亮的,让在场所有人爆发出尖叫声的流星;他的吻沿着手臂一路攀到手心,好像虔诚的信徒,对着女神的造像顶礼膜拜。然而我只觉得有如群蚁在身上爬。于是像薅长袍上的虱子般,我一把将他从身上薅下来,用力甩到一边。 “对不起,学姐。”他说,飞快地捂住脸,挪开一点距离,“……我有点急了。”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我想起初见椎蒂的时候。他湿漉漉的眼睛含着祈求,或许就和当初的我一样。 “学姐,我……”他跪在野餐垫上,话音透露着些许紧张,“对不起。我实在克制不住——” 再次靠近的时候,他吻了我。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我被动接受,腰肢被人托起,宽大的手掌在背后游走,四处烙印。最后他的手掌罩在我的后颈,让我不得不仰头接受他。这是一个缠绵到窒息的吻,我似乎还能闻见青柠薄荷的气味。很久之后我才喘息着离开,他看着我,呼吸是抹不平的欲念,眼中是含着泪的掠夺。 “带我回去吧。”我说,像瘫软在冰冷的泥沙中,每个字都含着水汽。 再次坐上摩托,我依然小心地虚抓着他的肩膀。这次没让他送到楼下,而是顶着值班保安的目光朝家走去;我家的那盏灯还亮着。 客厅没有人,只是留了一盏灯。 我打开卧室的门,看到床上鼓起来的一团,还是吓了一跳。 椎蒂似乎感应到了我。他翻过身,做出伸懒腰的姿势,眼睛半眯着,困意朦朦胧胧的:“姐姐?好晚了。” 凌晨两点。晚得我哑口无言。 “……抱歉吵醒你。”我走过去,下意识想吻他一下,却愣在原地。椎蒂凑上来,迷迷糊糊地吻我,抱住我的脖颈:“姐姐……睡吧?明天再做啦。” “嗯。”我点点头。 “好。”我说。 我想,明天也不做了。 早上睡醒的时候,椎蒂还靠在我怀里。当他被唤醒的时候,也会像人一样睫毛颤动。睁眼的瞬间,好像对我敞开的是宇宙。 “姐姐先醒了。”他眨了眨眼,额头贴着我的额头,“今天想吃什么?” 我没有回复,于是他的眼眸低垂下去,眼看一个吻又要落在我唇边,被我慌乱地躲开了;我把脚藏进拖鞋里,匆匆出门去:“我先去洗漱!” 把他那句“盲盒早餐”关在门外,我的手悬置于水龙头下,接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水沿着脸部的轮廓滑落,我继续接水,手掌擦过嘴唇。青柠酵素的牙膏和薄荷味的漱口水静静地倚着洗手台的角落,已经被我用了大半。我拿过椎蒂那边的草莓味牙膏,心虚地瞅一眼关严实的门;椎蒂应该已经在做早饭了,我听到厨房烧水的声音。 “姐姐。”椎蒂抓着刚从快递箱里摸出来的牙膏盒子,四支不同颜色的牙膏印着卡通的花纹,“儿童牙膏一般最多用到十二岁。” “可是它有可乐味。” 椎蒂意味不明地看着我。过了一会,他蹭过来。“能闻到?”他轻声问。 我摇头,捉住他的唇。“不是刚才的晚饭。你漱口了?” 他给了我一个当然的眼神。后来嘛,可乐味的牙膏当然也是我先尝的;不过,很快我的注意力就移到他耳后鬓发的可可香,似乎是小时候某种零食的味道。 盲盒早餐打开是加了荷包蛋的葱油拌面。我拿起筷子,对着这个注定流心的美味狠下决心:“昨天晚上我和季尹出去了。” “嗯,我有收到姐姐发来的消息。”他指了指花瓶里的钩针花束,“花瓶太小了,我就留了两支;其他的下周再换。小羊呢?” “小羊挂在我钥匙串上了。”我下意识道,提醒自己还有要说的话,“我昨天和季尹……接吻了。” 蛋破了,金黄的蛋液流进沙漠一般的葱油拌面里。 “所以,姐姐昨天、今天都没有和我接吻。”他说,我看着面,没有看他的表情,“因为发现和他接吻更有感觉吗?技巧的话,我可以学的。” 我抬起头,他依然平静地看着我。 “不吃吗?这可是面条哦。” 我用筷子挑起它,星星点点的绿洲尽数淹没,黄金在尘沙中翻江倒海,最后在层峦迭嶂的面的沙丘里,只剩下丝丝缕缕的金线:“我……他……” “如果姐姐想和他交往的话,”椎蒂说,“那我不是很看好你们的感情发展。” 我放下筷子:“……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的感情长久不了,因为——姐姐,你看起来很生气。” 于是椎蒂没有解释,我也没有继续说话的打算:早餐已经对付完了,今天还要去上班。 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等人。希城大学的图书馆经常被印在明信片上,算是一个地标性建筑。我以前以为我知道这个地方,实际上我只是对这里的外观有印象;我大概根本就是个不学习的人。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三三两两坐着一些学生:刨除某些谈恋爱的或恋爱预备役,其他人时不时传出些有节奏感的背书声,像乐队里的贝斯,很有氛围感。 季尹就是在感应门又一次亮起的时候出来的。他的怀里抱着两本书,一本是专业书,另一本我猜是非虚构小说。他空出一只手向我打招呼,径直走来:“学姐怎么不去里面等?外面太冷了。” “在门口站着徘徊,感觉被保安盯上了。”我摇摇头。 “你竟然会怕保安?难道学姐还能是偷书的贼,”季尹的手碰了碰我的手,“你的手好冷啊。”然后他抓着我的手,放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轻轻握住。 “我不知道。我看起来不像希大学生。”我耸耸肩,手被他握着抽不出来,只能跟着他走。 他放慢脚步:“不可能,没有比你在这里读书更久的人了,要么就是教授,要么就是我这种从小在这里长大的。” 我不置可否。保安。路过的学生。看起来像是教授的人。和这里的每个人经过,我都想将手抽回来。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季尹牵着我到了临近学校后门的一条街。这里开了很多小咖啡馆,每个座位都有座位费,方便临近期末的同学来这里刷夜。我就好像从没经历过这种时光,对熬夜的记忆还停留在高中的时候窝在被子里打手电看散文。 他问我选什么口味的小蛋糕,点什么口味的咖啡,牵着我去最里面靠窗的座位。“学姐你知道吗,提拉米苏在意大利语里好像是带我走的意思。” “它半价,带走的话比较划算。” “学姐可以带走我,我可是免费的。”他笑着将他那盘红丝绒蛋糕推近一点,“我会做饭洗衣服,也很擅长扫地和整理家里的东西。只要学姐愿意宠我——” 他到底在图什么呢,我不明白。我家的房子确实很贵,但它不适合变现;而且季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重物欲的年轻人。至于我这个人……透过玻璃,我看到我自己。季尹看起来又年轻又英俊,还擅长社交,他在玻璃中的侧影也像一只矜贵的天鹅。我总是灰扑扑的,而且又老又灰扑扑的。 “学姐在看什么?”玻璃里,季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来,落在橱窗里的吉他上,“哦,这把吉他好像是真的——”他站起来,朝着我的方向倾身。 “……你干嘛!”我说,下意识向后退。 季尹伸手将橱窗里的那把吉他拎了出来,横抱到手上,手指轻轻扫过琴弦。似乎是很久没有被人养护过,扫过去明显感觉跑了几个音。拨弦的声响似乎惊动了咖啡馆里的部分人。季尹忽然笑出了声:“能弹。”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弹出了《I’m Yours》的前奏。就在我怀疑他不会开口吧的时候,他真的唱了出来——唱得还挺好的。于是他一边弹一边唱,越唱越放得开;他甚至站起来走了走,因为整个咖啡馆都在看这边,好像这是一场即兴演出,大家还在给他拍照,录视频。他拿起店主摆在柜子上的牛仔帽子,戴在头上;他随手拿起货架展示柜上的玫瑰,递给我;这是一场他的个人秀,我是配合他演出的幸运观众。 一曲结束,所有人都在鼓掌;我猜很多人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却听到“帅”在被捂住的嘴里传来传去;我看到有人在偷瞄我,让我也想找上一顶牛仔帽子,躲掉自己的脸。 “季尹!竟然是你!”不一会,一个男生窜了过来,直奔季尹的方向,揽住他的肩膀,强势坐下,“你小子,我刚刚就听到,果然是你,开窍……”他絮絮叨叨地对季尹一番指指点点,季尹一直试图甩开他,看起来十分抗拒,于是那个男生将头转向我,“让我看看我室友的马子——” 他愣住了。我看着他的瞳仁骤然紧缩,像是被吓了一跳。大概是被女巫施加了定身术。 “……是我们学姐。”季尹硬着头皮说,推了推这位他的室友,“是博士。” “哦,哦,哦哦哦!是博士学姐,打扰了!”室友抱歉地拿走季尹借来的帽子,“哈哈,不好意思!”他飞速地离开了。 空气静默了几秒,却像一个世纪。 “……呃,你别理他。”季尹说,“他是我一个室友——” “抱歉,我扫兴了。”我站起来,包包从桌上飞过,跟着我转身离开。 “学姐!”他从店里追出来,“司一可学姐!” 小巷街角,我被他拉到怀里,从背后紧紧拥抱着。 “对不起,”我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我很抱歉,那是我室友。我没有和他们说过我的私事,我和他们根本就不熟,对不起……” 我拍了拍他的手。被拥紧的感觉好窒息,我想去踩他的脚。他在我的挣扎中放开我,但立刻堵在我面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他用停顿表示强调,“我是真的想和学姐发展。” “是我的问题。”我说。他外套靠近领口处别着铜色的胸针。不是你的问题,我想这样告诉他。是我没有勇气。为这样的目光而感到刺痛。我不知道我算什么,但明显在他的同龄人看来,我是一个看起来完全配不上他的女人。哪怕我是个穿金戴银的富婆,一切看起来都会顺理成章许多,但那样拉低他的品格。 “我就是喜欢你。”他说,“你会明白我的心意。”他低头吻我,这次有红丝绒蛋糕残留的甜味。 我不明白。不知道。不了解。 但我无路可逃。 礼物 【六三】 “既然是来道歉的,那姐姐为什么没有带礼物?”椎蒂歪了歪头,好整以暇的神态,多么理所当然。 我羞惭地低下头。我什么也没有多带,对这场约会也毫无准备。帆布包里只有必要的乘车卡和钥匙,手机的配件:充电宝、蓝牙耳机,我的配件:以防生理期忽然到来的卫生巾和以防突如其来的鼻塞的纸巾。这么一想,乘车卡和钥匙也是社会生活的配件而已,背包和衣服也是。 “好啦,请停止思考!”他踮起脚,鼻尖凑近我,像嗅树影下的桂花,“没有礼物的话,也完全没有关系。”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的条件。于是下文果然和他的腰一样陷入我的怀里,他靠在我身上,漫不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 “接下来,可以到我的许愿时间吗?我希望姐姐做什么,姐姐就做什么的一天许愿时间。” “……真的吗?”听起来竟然比我想象中简单许多,在帆布包里假作逡巡的手也跟着停下来了。 “真的哦。”椎蒂煞有介事地点头,随手指向马路对面,“事不宜迟,姐姐带我去吃吧!” 两份儿童套餐。汉堡、薯条、盛满玉米粒的杯子。机打可乐。第二杯半价的冰淇淋。拯救世界的公主和拯救公主的英雄,两种小玩具。 “姐姐一直盯着他们看。”椎蒂说,慢条斯理地将薯条捏起来,塞到嘴里。盐粒就这样微不足道地沾着他的拇指和食指,落在他中指的第一个指关节上,像握笔似的。他故意将它拎起来,捏着末端提到手里,“好长一根薯条。”于是它落款似的蘸在包装盒覆膜的纸面上,淋满鲜红的番茄酱。薯条的中段有些软塌,显得摇摇欲坠。但是他毫不在意,将它递了过来。 “因为刚好是一对嘛。”我说,回避他。 薯条愈发凑近我的唇边。盛情难却。于是我小心地咬下它,入口先感觉到的是番茄酱的冰冷,再是薯条仿佛爆炸一般热舞着的咸味。 椎蒂微笑着看向我,于是又一根更结实些的薯条被他挑中,横在我们之间:“姐姐应该知道pocky game?” 从两头开始吃同一根长条形的饼干,先松口或先咬断的人就算输家。越是青春的电影,越爱演这个情节,我当然知道。但是…… 他凑近我,胳膊架在桌子上,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在人来人往的快餐店中,这也是一个很夸张的姿势,难免会让人驻足看上几眼。更何况我担心他上衣的下摆垂下,肚子会不会着凉。 会不会叫人看见。 “还是不……”下颌逐渐紧绷,我不得不将肩膀也向后靠些。 “许愿了,姐姐。”他眨了眨眼睛,惋惜似的感叹着,“是害怕被人看见吗?” 许愿。 ……他希望我做的事。 我将握紧的拳头展开,朝他招招手,小心地瞥了一眼门外的橱窗:“坐过来吧。” 于是椎蒂绕到了我的同一边,坐在我身侧。他再次伸出手,将薯条对准了我。不得不说,这根薯条真的太脆太硬也太细了,让我恍惚想起巧克力棒的口感,或许还是那个更甜一点;不过,含有番茄酱意味的吻不仅是甜,还保有它独特的酸涩风味。明明橱窗已经被我挡住了;明明坐的位置也是椅子竖得很高的角落;没有店员来这里收拾,邻座的餐盘乱做一堆。 起初我不敢吻他,但他报复性地啄我,让粗糙的盐粒和番茄的猩红残留在唇角,让我注意到他上下翕动的嘴唇上那亮晶晶的油脂。想擦掉它,但是擦掉后会留下更加鲜艳的红色。如果再红一点,接近受伤,就会停止,他的身体不再留有任何痕迹。 “还是不敢呢,姐姐。”人就在身边,说话接近床畔的私语。椎蒂把玩着那一对赠送给我们的玩偶。让他们凑近,接吻。我听到一声脆响。 “你这孩子,闹的!”远远隔了三桌,那位母亲露出讪讪的、懊恼的笑容。她不满地看向身侧的孩子,而我不满地看向地上残破的玩具。我恍惚记起一般小男孩的玩具不会这样轻柔地接吻。他们只会碰撞。变形。粉碎。 很耐摔的玩具,塑料的纪念品。只是有几个零件永远失去。这不该叫粉碎。 “姐姐,”喧闹声中,他邀功似的将果汁递来,又伸手将我放在角落里的手机夺去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看电影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椎蒂偏偏选了一部只有彩虹厅才会放映的动画片。“它就排这么一场,没办法的嘛。”他央着我,“姐姐!姐姐!” 他的两只手都过来挽我的胳膊,倒是有几分不顾脸面和家人打闹的意味在了。趁着餐厅里的其他人未能注意,“好啊,那就一起看。”我说。 只有情侣座。 “耶!” 我才知道情侣座竟然是环形靠背,它是如此私密,坐进去的时候好像躺进太空舱里,只有卡座中间突出的一个小三角保持了礼貌的界限。它根本不构成威胁,因为电影一开始,椎蒂就借着全黑的瞬息爬到了我的腿上,坐在了我的怀中——在家看电影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这样做。 椎蒂很安静,当我真正为影片着迷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出声,任由我因紧张揪住他的胳膊,或者因为兴奋导致他被颠了起来,他会做的都只是调整姿势,尽量不干扰我。 不像这次。 因为是我看过的重映的电影,又或者这是椎蒂的“许愿时间”,他肆意地在我怀里磨蹭,从刚买的爆米花桶里摸出一粒爆米花,塞到我的嘴里。一开始只是这样,我推拒表示吃不下,他竟然衔着爆米花就吻了上来。男主角被美丽女郎吻了一下,一张猪脸竟然也会涨得通红,吐出长长的烟雾。 “不专心,”他低声说,“后面女主角还要亲他呢。” “我想亲椎蒂。”我说。 他又献吻给我。我搂着他,只是眷恋地吻了吻,便强迫自己去拿从快餐店带上来的机打可乐。 “我也要喝。”他说,又凑上来。 气泡在食管中升腾,浮到脑海,轻轻地破碎。美妙的乐感。 “好想姐姐。”椎蒂说。他眷恋地说着情话,然而此刻影院除了我们,竟然无人听到——整场竟然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手牵着手走出散场通道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冒着红点的摄像头。我想要放开,紧扣的手指却被椎蒂用力握紧。 “姐姐。”他亮出手机,明明白白地给我示意他手机上定下的酒店。 “这个不可以。”我说。 “为什么?”紧扣的手指轻点我的掌心,他知道我心跳的频率,“一可姐姐希望道歉,而我恰好有这样的愿望,为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因为…… 我以为我带着作为未成年人的椎蒂一起入住酒店是很困难的,但当我们在前台办理登记入住的时候,只是说明了“表姐弟”的情况,以及“只够定一间房”的存款,服务人员便十分理解——她甚至知道在APP上大床房就是比双床房便宜。 他的手机登记的是钟续的信息,那是他的养父。他也有身份证,生产他的机构给他办的。我看起来实际并不像我身份证上应有的年龄,还要再幼稚些。但或许只是因为先进的扫脸机器擅长高端的磨皮打光,让我容光焕发,如此出彩。 “早知道一个滤镜就能让姐姐心情这么好,我肯定会调整手机前置参数的。” “不许这样做。”我说。 “明明大家都这样做。我只是想让姐姐更好看。”他说,“虽然在我眼里,姐姐已经够好看了。” 可是最好看的就是眼前的你而已,椎蒂。 我想这样说,却没有说出口,目送他闯进房间,冲到床上,冲到书桌前,冲到浴室门口又微笑着绕回来,跳到坐在床边的我的怀里,蹭着我的脸亲了又亲。 “去洗澡啦。”我说。 “好喜欢姐姐。”他答非所问,但依然很是听话地从我身上起来,摸摸我散在被子上的碎发。 “我原谅你,”他说,“现在把你包里藏的避孕套拿出来。” 我瞪大眼睛,起身:“我记得没放进去啊?” 于是他像变魔法似的,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那只盒子,邀功似的凑到我面前:“是不是觉得很亏呀。” 亏?这都快涨停了。 我拉过他,把他按在床上,就着被子玩起滚雪球的游戏;他不甘示弱,于是紧紧贴着我不放手,直到我们天旋地转地撞上四个枕头,才喘息着,平衡着停下来。 “怎么办,这下我们全都在礼物里面了。”我说。 “嘘。”椎蒂说,“在包装被拆坏之前,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